阮易后退几步,到书案前施了一礼,“大将军,能否饶聂锻之一条命,小人不让他去修路了,就在营中做个喂马奴,只要不出营地,他根本没机会送密信,不会再泄露军中要事,求大将军开恩。”
张止付冷笑:“你求情,是舍不得同皇帝的君臣之情,还是舍不得同聂锻之的同僚之谊?”
阮易登时冷汗连连。
对面是他的新主子。若是答不好,惹张止付起疑,觉得他不忠,他的脑袋就得跟聂锻之的脑袋一块搬家。
“大将军!”阮易双膝跪地,好听的话张嘴就来,“从去岁我入了军营,跟着您做事,就没有二心!”
“起来说话。”
阮易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斟酌道:“我想留聂锻之一命,并非是为了皇帝或者同僚,而是为了您?”
“哦?为了我?你说说看,怎么就是为了我?”
“如今,谁不知您爱民如子,可您想做的事,只是爱护百姓,还远远不够。您更要让百官知道,您心狠手辣、随意杀人都是谣言,跟着您能过上富贵安稳的好日子。百官效忠,万民归心,您所想之事,才能实现。”
张止付陷入沉思。
他和夫人都没有一张巧嘴,儿子跟谁学的?
阮易见张止付沉默不语,还当张止付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趁热打铁道:“聂锻之该杀,我也想杀了他。可他的小命跟您的名声比,不值一提!”
给皇帝写密信的罪名,无法公诸于世,张止付若要杀聂锻之,只能担了滥杀无辜的罪名。
“也罢。”张止付应了。
一个蝼蚁,杀不杀无所谓。
阮易感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许多河忽然又闯进来,“不好了,牛井村北边的路塌了,条石从山上滚下去,砸死了三个农户。”
张跃跟在许多河身后,消息就是他送来的。
牛井村在他的驻地旁,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得第一时间来禀告张止付。
“路有一半都塌了,村里跟着修路的人说,当时冻土都清理出去了,修路时为了省力气,直接拿一侧的冻土填的地基,再覆盖了条石。现在天气炎热,冻土就化了……”
阮易脸色铁青,修路前他再三交代,还给每个队伍安排有营缮司的人,有熟手的工匠,给饭给酒给银钱,竟然还能出现这样的事!
他打断张跃,“谁是小队长?”
张跃道:“聂锻之。”
阮易眼底闪过诧异,随后铁青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什么都没说,拿过刀架上张止付的大刀,大步向外走。
众人瞧他神色不对,都跟着他往外走。
他走到校场,聂锻之被五花大绑,跪在台上,见他过来,不住磕头求救。
“阮大人救我!他们要杀我,我不想死!”
阮易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想死,被条石砸死的农户就想死吗?”
聂锻之还不知道路的事,“什么?”
“你我认识四五年了,当年涂洲水患,你我一同修筑堤坝,你的本事我很清楚。你修的路塌了,并非是你学艺不精,分明是有意为之。”
阮易举起刀,“杀人偿命,你去地府向被你害死的人赔罪罢。”
聂锻之张开嘴要问,后颈一痛,视线旋转,他竟然在半丈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校场死一般的静寂,众人都死死盯着被溅了一脸血的阮易。
“传我的话,凡是参与修建牛井村北侧路的将士,一律斩首,与聂锻之一起在牛井村外曝尸三日,不得收殓。其他参与的百姓,追回粮食银钱,罚做苦力三年。”
陈已呆了呆,看向张止付。
“还不快去!”阮易恼怒。
陈已不等张止付有所反应,已经本能地应下,“是。”
“张将军。”阮易又开口。
张跃走过去。
“被砸死的农户,你去安抚,不要吝啬钱财,若是家中只剩孤儿寡母,不要给太多钱,日后时常去照拂便可。”
“是。”
“许牌头。”阮易唤道。
许多河愣了愣,被张止付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上前拱手,“在。”
“这条路交给你,重新建,入冬前一定要建好。”
“是。”
阮易最后看了眼聂锻之的头颅,扔了大刀,像丢了魂般回了自己的帐篷。
到了晚上,陈已去看他时,人已经烧迷糊了。
军医过来看了看,说是惊吓过度。
“我看他杀人的时候,那架势可没有半点犹豫,跟小阎王爷似的。”陈已咂舌,“杀完人,竟把自己吓倒了!阮易真是个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