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两个人见我捏着王妙丽的老照片,珩伸出她的小鱼手,一把将我手里的照片抽走,她思索了一下,把照片放在王少光的身份证和大学毕业证之间。
酒店的茶几变成了照片墙,我忽然想起大半年之前。
那时候我在东海市的人鱼电影院做了个怪梦,我就是穷尽我所有的想象力,也不过是以为九月三十号那个足球踢掉了我的一部分记忆。我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这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不是这四年,十年,甚至我存在的二十六年间的事。我看着桌上排开的证件和照片,长达五十年的跨度……而现在这个我甚至还不曾出现在故事里面。
珩就站在桌子旁边,看着这些纸,无声地思忖片刻。之后她从旁边的皮夹里扯出一张印着酒店名字的纸,拿起一支笔,很快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台风 1972
王妙丽毕业 1980
王妙丽死亡 1990
王葛结婚 1996
她在梳理时间线。所有事情的起点是那场大台风。是她换给王妙丽的那块心肌。
李枫杨出生 1998
李枫杨离家出走 2008
李枫杨离开
珩写到这一行的时候停了下来。
“2016年,”葛玉在旁边补充,“2016年6月25号。”
是,那天高考放榜。我至今不知道自己多少分,因为分数出来好像是下午的事,那时候我已在飞机上,而降落之后我大概也没有空闲去看自己考了多少分。那已经是跟我没有关系的事了,那是个离我很远的世界。
李枫杨离开 2016.6.25
这行字写完,她的笔尖悬在它下方的空白处,安静地又盘算了一下,她空出一两行的位置,重新又往下写。
李枫杨返回
“2021年1月21号。”葛玉说道,“他是在那天回来的,在S市住了十二天的院,2月2号晚上说是转院,后来就没消息了。”
坐在旁边轮椅上的王少光抬了抬眼皮。他应该知道我后来的事,但他说不了话,又或者是忘记了。珩往他那边看一眼,没有任何要追问的意思。
李枫杨返回 2021.1.21
江夷苏醒 2021.9
王少光失忆 2022.12
她在纸上划了几条线,在年份之间隔出几节空白。
“妙丽毕业之后的十年,你2016年离开之后的五年,这两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抬眼看我,之后她又机关枪似地扫了我一轮,“我想我们可以倒推一下这两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如果现在有什么事实,根据已知的过去无法解释,那它们的源头应该就在这两段空白的时间里。你想想有什么事情——”
跟我相处了大半年,她总算是对我的反应速度有所了解了。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之后抬头看我,果然又对上我茫然的眼神。我站在原地,把脑子里缓存着的她的话从头到尾又放了两次,我终于好像有点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应该回想一下有什么不合逻辑的事实,对吗?”
“对,”她满意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扫射,“事情的发展是连续的,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的——如果有什么事情完全无法解释,它的逻辑链条肯定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断掉了。”
我合上眼,所有混乱的事实都在我的脑海里堆叠。我放松身体,陷进沙发里,没有人说话,关掉了其他感官,我勉强能在这个混乱的时刻集中注意力,去整理我过去经历的一切。
不合逻辑的事情……
我首先想到海边燃烧的汽车。2021年9月,我以江夷的身份醒来,遇到珩之前,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特别的人,我生活轨迹固定,对身边的一切都不设防备,要杀我是非常非常简单的事情。如果说一开始是因为王少光在保护我,那2022年12月他失忆之后,整整两年的时间里,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动过要杀我的心思?
是什么事情让他们动了杀心?是我钱包里的定位器。当他们通过这个定位器,发现我曾经到南京找王少光,又回到三角岛找父母,他们意识到我记起了一些事情,于是灭口的优先级提升,他们选择杀我。
我在皮夹里扯出一张新的纸,在上面写道:
①有什么东西阻止他们杀我;
②但我又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所以我需要像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