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下她之前,玩美丽并非没有见过孩子。
她见过的是怎样的孩子呢?会蹦会跳?会哭会闹?会睁着眼睛叫妈妈?她想了很多,直到自己的孩子诞生,这想象才有了雏形。
她出生的时候很小,缩在布里,空洞地看她。
空洞,这个词实在不该出现在孩子身上。
她不会哭,接生婆以为她是个死婴,如果不是那微弱抖动的唇瓣,她跟死婴没什么两样。
当接生婆用力拍打孩子的肩背使她啼哭时,她便感到一股深深的忧虑。
这个孩子……她忍痛看着她皱巴巴的脸,那双无神的眼睛,竟使她感到惊惧。
但她又想:这是我的孩子。
她的孩子,现在她只有她了。
她用尽自己积蓄带孩子看了医生,医生说她看不见,所以只能靠声音触觉气味辨人。
她的孩子,她的手小小的,总是伸来伸去,她的脚也小小的,有事时会踢来踢去,她看不见,也不常发声,只能靠肢体跟她“说话”。
她平常最喜欢蜗在她怀里,用手抓着她的衣服。在漏水漏风的家里,每个夜晚,她抱着她,用身体温暖彼此。
尽管她现在一贫如洗,但每每望着自己的孩子,她总是满足的。
*
所有人都不看好她,只因为她的孩子是个“不正常”小孩。
他们告诉她孩子只是累赘,她还很年轻,只要抛去孩子就可以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
她怎么舍得抛下自己的孩子呢?
怎么舍得?
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呢?
她只是看不见而已……美丽又想。
但只是因为看不见,学校便不愿意接收她,医生也说她这样的小孩只能上盲校。
盲校……整个城里只有一所盲校,学费是一般学校的两倍,她需要更多的钱。
她的工作从一份变成两份,从两份变成三份。
她的辛苦成为大家可怜她的一部分,所以也不会特意为难她。
她用尽全力抓住一切,经营一切。
……终于,她攒够钱了。
小家很聪明,跟玩美丽见面的老师都对她夸她,学东西很快,盲文教几遍就认识,会写通用语……
听到这些话的她是多么自豪而痛心啊。
小家是她的孩子,她却不能给予她一双眼睛,不能让她看看这个世界……
*
美丽在烤肉店工作时总会遇见各色各样的人,小家八岁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位很慷慨的客人。
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形容她,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天使般的孩子”。
白金的长发,湛蓝的眼睛,五官精致的犹如娃娃……只需要一双翅膀,她和天使无疑。
只是她看上去面色并不好。
她苍白的、充满忧虑的神色,深蹙的眉都在告诉美丽这个孩子的不安。
大概受母性趋势,她顺势随铃而去,对她表示了问候。
只是几个照面的功夫,她便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好似她们已经认识很久——那个女孩也是这么表示的,她视线紧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美丽莫名想到自己的女儿,她也经常“看”自己,只是她看不见,因而眼神无法聚焦,只能靠握着她的手来得到安慰。
温暖的手是她最能感知到的东西。
不过去学校后,她便独立许多,不再经常像从前那样紧缠自己不放……其实美丽稍稍有点想念那段时光。
女孩似乎有话想说,但始终沉默着,另一个……是男孩吗?女孩的弟弟?长的完全不一样呢。
……远处的客人摇铃了,烤肉也熟了许多,美丽似乎没有继续停留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