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老马的脚劲果真和外面的寻常马儿不同,尽管沈凌奚曾领教过一二,但情急之下,鞭子抽打在它的身上,竟会将其体内收敛的烈性多唤出好几分,跑得飞快。
她堪堪扶住马车的门框,整个人一甩一甩的,精心梳好的发髻也缕缕滑落,若非她腾出一只手紧捏着发端,怕是金钗都要跌出窗去。
被这狂烈的马车“折磨”了好些时候,直到停下都没回过神来,魂魄仿若还在车后死命追赶着车内的这具肉身,而她本人则先一步在车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那种又活过来的感觉,简直堪比她当初重生时的恍惚之感。
谢过了车夫,沈凌奚命其先回薛府复命。她站在被灌丛遮盖起的洞口前,正要提步入内,低头的一刻,才惊觉衣裙早已歪来扭去绞作一团,丑陋不堪。
“该死!”
沈凌奚瞪大双目直呼大意,这般狼狈的模样,竟被他人瞧了去,想来大家闺秀的形象是彻底保不住了。
揉了揉尚有些发晕的脑袋,她先把乱糟糟的发髻按着出门前记忆中的样子稍稍整理了一番,又赶忙以温掌抚平一身皱掉的衣裙,直到实在挑不出错处,才掀开面前拦路的枝丫,走入那方天地。
*
溪水叮叮咚咚无序地撞击着巨石,飞溅出的水滴沾湿了薛薄眠的衣摆,他此刻正端坐在巨石上,高昂着头,梗着脖子,任凭思绪飞往九霄云外。
既身处此等仙境,他便不想当薛薄眠了。
若能化作此地的一员,是花也好,溪流也好,哪怕是那堆杂乱无章的枯草也罢。
总之,都比做薛薄眠要来得妙。
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猛然垂下头望着身下川流不息的溪流,眼睫打颤,似想看却又不敢看。
水面映出他那张被小儿形容成“妖怪”的脸,他眯起眼细细打量自己良久,也不得不承认,那小儿的话并非夸大其词。
抬手捂住眉尾的那处疤痕,薛薄眠情不自禁露.出个自嘲的苦笑,慌张地从身侧拿起颗石子便朝水中掷去,水面的倒影顷刻间碎作片片涟漪四散开去,模糊了他的面容。
近冬时节,举目望去,原先开得正盛的花朵已变得残败不堪,一一化作点滴养分,只盼来年春日再盛放。
而脚下大片的绿茵也变作枯黄的模样,毫无生机的景象,和他衰败的心别无二致。
先前,他不是没想过要派几名花匠来此照料,因为一想到曾充满生机的花园难以挨过冰冷的寒冬,心中总归不忍,他并不想看到这片和沈凌奚拥有美好回忆的地方变得和他的脸一样破败。
但一经想到这处是他和沈凌奚独占的小天地,薛薄眠内心生出的占有欲又不甘让他人知道,几番纠结下来,便一直拖啊拖,拖到了现在。
她定喜欢美好的东西吧。
否则,也不会独独钟爱此地。
他记得沈凌奚说过,每当她遇到了不开心的事便会来此,以致于他往后心情低落之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来此宣泄。
这里那么美好,仿佛是入梦才可遇上的美景,沈凌奚喜爱美丽的事物,其中定是也包括了人的。
那么她更不可能看上自己了。
薛薄眠捂着伤疤的手越变越热,总觉那道疤痕在烧灼着他的自尊。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甚至开始在想,若能用身上多出三道疤痕的条件来换去脸上的这一道,他无怨无悔。
毕竟要真能如愿,他也许还有能等到她接受自己的机会,可惜现在看来,是绝无可能了。
枯枝败叶投射入他的瞳中,薛薄眠无力地垂下手臂,动作僵硬,经由今日被周乾生这么一嘴,他甚至不知日后该如何面对沈凌奚才好。
她真的十分讨厌他这张丑陋的脸吗?
她真的在内心纠结了很久,但碍于心善并未说出心底的嫌弃吗?
她真的是因为看在薛府的面子上,才没有对他表明厌恶吗?
薛薄眠的眼瞳瞬间爬满红色的血丝,甚至忍不住用手狂躁地抓挠起眉尾那处早已愈合的疤痕。
前几日接连的剿匪,他已经多日未能好好合眼睡个饱觉,今日得胜返京,周乾生却又当众撕开了他藏在内心多年的自卑。
他内心本就觉得自己配不上沈凌奚,没成想,差劲的条件被人明晃晃地置于台面审判,更令他难堪了。
想必,今晚又是个不眠夜。
薛薄眠摇着头颓败起身,分明正值当打之年,背脊却佝偻得像个年过八十的老儿。
既然内心的病无可解,那在肉身上用些作弊的手段也不是什么坏计策。
他打算去薛医师处偷偷要些安眠的良药,但左右一思考,又怕被母亲唐葳知道后起了担忧,所以城外几处偏些的医馆便成了首选。
薛薄眠坚信,以药为辅,起码能让他睡上个好觉。
就这么盘算着,他起身低头的瞬间,溪水又映出那张残缺的脸。薛薄眠轻笑一声,无奈地拿下那一直悬于腰后的面具戴上。
只有这样,他才有安全感,才不会被任何人嫌恶这张脸。
他本想做自己,奈何世间的旧规不准许,且心爱之人看到了也会感到恐惧,那么非要逼迫他人接受如此丑陋的他,又是何必?
薛薄眠朝身后潺潺的流水眷恋地遥望了一眼,抬脚正要离开,未料转头的瞬间,竟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熟悉的花香,如蚀骨的毒药钻遍他体内每个角落,此等奇香,全京城只她一人有。
薛薄眠曾在梦中日思夜想了多日,方才在小栈还没闻够便被迫离开本还心有遗憾,未曾想,这香气竟寻着他而来,要说他此刻内心不狂喜,那是断不可能的。
悄悄抬起眼望向面前的身影,他发觉沈凌奚正大开双臂挡在路前,表情严肃认真,就好像不将他拦下誓不罢休。
“小奚......”他尴尬地将面具扶正,语调轻得被身后的潺潺声盖去了大半,“你怎知道我在这?”
“还需要猜吗?薛小将军,你邀我饮的茶都尚未品完,竟转头便丢下我这弱女子一走了之,是否颇失君子的风范?”
沈凌奚凝眉望向他,黑黢黢的一张铁制面具遮住了他的整张脸,仅有双眼和鼻腔留了条小缝,要想从中看清他的表情,是不可能的了。
先前二人见面时,除非是碰到什么天大的事,否则薛薄眠从来都是以真面目示人,如今面对她却是躲躲闪闪不愿露面,看来,周乾生方才胡说八道的那番话,想必是真被薛薄眠这傻子给听进去了。
扭曲的思想得掰正,必须掰正!
“许是刚回京,身体还不太适应,总觉心口闷得慌。小奚,我不如先送你回府,等改日得了空闲,我再亲自登门向你赔今日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