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薄眠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被他掰得嘎吱作响,本略微低沉的嗓音带着颤音,站于她的面前,他自觉早已被扒得浑身干净,无脸再面对她。
“哪不舒服?这里?”沈凌奚不喜欢看到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难免气急败坏,便伸出手指点着他的心口使劲戳。
分明是战场上骁勇善战的小阎王爷,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啥也不怕的薛薄眠,如今却被她戳得连连后退,脸都快要埋入了胸口。
“他说的都是屁话,谁在意?”
沈凌奚借机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退缩,正要抬手将面具摘下,却被他执拗地偏头躲开。
“小奚,我不能再这样了,我不能再和你这样相处下去了,我不想让你因此厌恶我。”
“谁说我厌恶你了?”沈凌奚只觉好笑。
但不论男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脸上有道疤确实令世人难以接受,只不过,她本人并不在意。
这是专属他的功勋,而非他的错处,凭谁都无权指摘耻笑。
“小奚喜欢好看的物件,好看的风景,好看的人......”
薛薄眠其实一见到沈凌奚心情就好了大半,可惜现在的神情无法传递给她,沈凌奚便仍以为他深陷自怨自艾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沈凌奚:“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你是薛府薛小公子——薛薄眠,结果现在竟被皮相此等无关紧要的东西绊住了手脚。
“薄眠,这不对,”她望天长舒一口气,眼神仍锁在他的面具之上。
趁他还在为这番话愣神之际,沈凌奚一个反手便迅速地将面具掀开了来。
面具卷起他额前的几缕青丝,随之滑落在脸颊的两侧被粘腻的汗黏住,他眼眶通红,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经由头顶日光的折射,如覆上一层薄雾,像是大哭了一场。
“可我怎么忍心吓你,”薛薄眠勾勾嘴角,语气中带有几分无奈,却又好像在默默期待着什么。
“薛薄眠,你聪明绝顶,为何却偏偏只相信别人的话却不信我的话?我不管别人在你背后都议论了些什么,但从今日起,只要你捂着耳朵不顾一切朝前走,我发誓,何时何地,但凡你转身回望,在你看到的支持你的人群中,定有一个身影会是我沈凌奚的。”
“皮囊不过天赐,心却是人自己赋予的。”
沈凌奚抬手为他挽起略显狼狈的发丝,她终于找到了能为他束发的理由。
柔软的黑发在她指尖盘旋流连,如薛薄眠柔软的那颗心被她轻轻捧起。
她从未给男子梳过头,甚至就连她自己的发髻,都惯由交给美璎代劳。
这是第一次,她触碰到一个男子的发丝,并不似想象中的那么硬如粗麻,倒更像匹绢布般丝滑。
薛薄眠倒是乐得其所,乖乖弯下腰,将自己的发丝递去给她触摸,耳尖浮起不知名的红色,但这一刻,他不想再躲避,哪怕不过须臾,也足够他回想一辈子。
然而下一刻,沈凌奚却“噗嗤”笑出了声,薛薄眠懵懵冲她看去,便看到她笑弯了的眼眸,似天边的月牙儿,一时间,他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不知该附和她的笑还是该静下心来欣赏。
“你看。”
沈凌奚把手中的束带系紧,确保他的发丝不会再散开后,将手移到了自己的发顶。
“我其实和薄眠一样,也是个乱糟糟的人呢。”
一想到自己路上的崎岖颠簸都是为薛薄眠受的,沈凌奚难免感到有些委屈,可一想到自己解开了他的心结,这点事就变得无关痛痒,一笑而过罢。
薛薄眠直起身子偷偷睨了她一眼,只见沈凌奚正理着自己额间的碎发,再仔细一瞧,发现她的发髻的确乱作一团,和往日端庄整洁的那个她有所出入。
他顿了顿,显然不知该如何应答,但心下了然,耳尖耿红了,“我们是......”
“是一样的人。”
*
窗檐上掩了层薄薄的积雪,尚未有人察觉。
美璎站在院内为沈凌奚照料着花朵,冬日近了,花枝都入了眠,唯独冬花正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寒冷的降临。
而正主本人,则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理着账本,一笔笔勾画着账目上的货品是否准确。
“小姐,这都快入冬了,还穿得这么单薄,这可不是在屋内,别到时染了伤寒,连染坊都去不得。”
美璎有点气急,慌慌张张跑进房内为她拿来外袍。
直到被美璎说了一通,沈凌奚才察觉到今年似乎没那么怕冷了,甚至连后背的伤口都在发着热气,哪怕她只是坐着,偶有几阵携有寒气的风刮过,她也不会因此而瑟缩。
“啪”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滴砸在了账本上,沈凌奚诧异地抬起头,还以为是落了雨,正打算收起账本回房,却看到桌上,地上,甚至是花枝处都挂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美璎!”
沈凌奚开心地冲房内喊去,忙摆着手让美璎出来,“下雪了。”
“啊,真是下雪了,”美璎见到雪后反倒没有沈凌奚那么开心,而是黑着一张脸将手里的外袍掂了掂,转身回房去换了件大氅出来。
“知晓下雪还不添衣,”美璎鼓着嘴,气呼呼地为沈凌奚披上大氅,继而拂去她发顶的白雪,又抬起步子打算去库房拿把大伞出来支于桌旁。
刚转身,门外的护卫便迎面走来,手里还拿着本金色丝绸制成的玩意。
美璎不由感到奇怪便停下脚步看他,只见护卫恭敬地朝二人行了个礼,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她便悄声离开了。
“什么东西?金灿灿的,”沈凌奚还在认真低头对账,只知道是有人送来了个物什,却没注意是何玩意。
翻弄伴随有纸张的声音,沈凌奚猜出是一本小册,更为好奇了,但还未问出口,便听到美璎倒吸了一口凉气,支支吾吾地半天没说话。
“什么玩意,竟还能堵住你这张小嘴?”沈凌奚玩味睨了美璎一眼,对着账本的手却没停下。
“小......小姐......”
美璎使劲咽了咽口水,沉默了好一阵,才继续说到:“是周府,递来的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