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马车,不久前刚停的雪又若鹅毛般款款落下,沈薛二人未来得及撑伞,睫毛沾上粒粒白雪,却意外将她们的脸点缀得尽显清丽淡雅。
此番前来引路的竟不是齐公公,而是换了位面生的宫女,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沈凌奚忙垂下眸子,敛去咄咄逼人的气势,换作一副大家闺秀的恬静模样。
本来都做好了和齐公公再斗一番的准备,如今落了空,她撅起嘴,心中顿时倍感失落。
宫女于前头带路,二人一前一后紧随进了殿前的花园。
熟悉的场景在面前铺开,她挽起薛雪尤的手,步子跟着慢了下来。
入了冬,先前绽放正盛的各式花朵早已耷拉着脑袋,整个身子被白雪掩掉大半,沈凌奚呆望着大片枯黄的枝叶不停叹息,求着天上的花神娘娘能网开一面,让它们能挺至来年的春日。
忽然,一股幽香从不远处飘来,沈凌奚没忍住发出声惊叹,才意识到此举失仪,便立马捂紧了她那张爱犯事的嘴。
“不碍事的,沈姑娘,”宫女微笑着偏过头,抬手引二人去看香气的来处,一株巨大的梅树映入她们的眼帘。
它粗壮的深棕色枝干深深扎入雪中,而枝丫上傲人的梅花正随着冬风摇摆,不消多时,便掀起成片沁人心脾的梅香。
好一幅冬日寒梅之景。
沈凌奚食指颤动,当下只想寻来笔墨纸砚将眼前的画面好好临摹一番。
见二人看得入迷,宫女清了清嗓子,忙不迭介绍道:“此树是圣上命人移来娘娘宫中的。红、白梅一开,园内芳香四溢,引得沈姑娘流连,实属正常,且娘娘吩咐过的,若是二位姑娘喜欢,婢子可领二位前去摘几支作为妆点。”
“娘娘真是有心了,那雪尤和凌奚便借着娘娘的冬风,亦谢过圣上的恩典。”
薛雪尤抢先一步答话,随后便牵起沈凌奚的手,在宫女的指引下走至近前仔细观赏。
方才远远瞧着,还误以为不过是单株的树,万万没想到竟是两株同植于一处。它们绞于一块,其中一株开红梅,而另一株开白梅,并作一起时,犹如红和白相互撕咬、吞噬、交缠着。
树的桩子粗壮得不像话,正因如此,两株梅向上蹿起的花枝跟卯足了劲似的往四处伸展,站于树下,便犹如站在了一张缀满梅花的大网之下,使人徒生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薛雪尤覆手暗忖,难怪她闻到如此重的梅香,相较起寻常的梅树来讲,其花与枝丫足足多出了成倍的数量,原是此株得天独厚的栽培,想来,圣上对岚贵妃或许又多上了点心。
宫女见二人如同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小民一样,对着梅树那是左瞧又右望,便冷不丁补充道:“圣上前些日子来过,说寒冬来临,娘娘殿前植的花花草草难以存活,显得娘娘这处太过冷清,便立马命人寻遍各地才找到这两株合眼的梅,以其陪伴娘娘。”
薛雪尤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忙躬身到,“圣上和娘娘之间的情谊坚若磐石,雪尤听及,着实艳羡不已。”
而沈凌奚这头仍沉醉于梅的清冷美丽,压根没注意到薛雪尤这边递来的眼色,直到手臂猛地一紧,才发觉是薛雪尤在私底下悄悄提醒她。
她慌忙掏出帕子覆唇咳了两声,赶紧附和到:“薛姐姐说得是,圣上心系家国亦不忘娘娘,伉俪之情,怕是世间都寻不到第二对。”
言罢,沈凌奚挑起一侧眉,便看到那宫女冲她们满意地点点头,从身侧拿出柄剪子朝二人递了过来。
宫女:“那二位便剪几枝心仪梅的带回府吧,但需得快点,娘娘等得有些时候了。”
薛雪尤恭恭敬敬地以双手接过剪子,在低头问询沈凌奚钟爱哪几支后,她仅点点脚尖便轻松跃起至枝头。
她武艺高强,自然也跳得极高,便立在枝头自如的来回挑选着。
而另一头的宫女,不过趁着空档偷偷打了个哈欠的功夫,便亲眼见到薛雪尤将花枝利落地剪下再迅速落地,此女身轻如燕,落地有如丝绸般顺滑,其间,薛雪尤甚至并未惊落一片花瓣,以致宫女正欲借此开口发难,却都尽数咽回了腹中。
宫女在宫中伺候多年,鲜少能见身手非凡的女子,所以不禁看呆了眼,同时她还留意到这位声名远扬的薛家二小姐,不仅武功高强,甚至还会在剪枝时留意枝丫的根本,尽量使梅树保持着原本的形状。
想来在薛府中,薛雪尤也曾学过些许花艺,而能文能武,外加又擅长花艺,此女定是下过一番苦功的。
宫女表面僵硬地笑着,内心却暗自提防打起鼓来,毕竟单拎出一位薛家的小娘子都尚且这般厉害,那么想必整个薛府更是能人众多,实力果真不容小觑。
薛雪尤将系在发尾的红发带顺势剪下一半,又将梅枝系于一束,塞入了沈凌奚的怀中。
花枝落入怀中的瞬间,沈凌奚深吸了一口气,梅香带着冬日的冷气钻入鼻腔,又香又冷,整个脑子就好像被梅花填了个满满当当。
然而覆着雪的梅如把霜刀剜着人的皮肤,沈凌奚的手被冻得不行,便忍不住缩起了脖子,跟个不通人性的小鹌鹑似的,惹得薛雪尤冲她溺爱地勾唇一笑。
薛雪尤:“花枝已剪,劳烦前方带路。”
“二位这边请,娘娘怕是要等急了。”
反观宫女这边,她保持缄默沉着一张脸,直到薛雪尤发话才回过身继续领路,没成想刚迈出几步,又被其叫住。
薛雪尤:“这支赠你,今日多谢了。”
视线随着薛雪尤伸出的手晃动,只见她手中攥有一小支被剪成簪子大小的梅,尾部贴心的削去了树皮,就好像真的能将它拿来做簪用。
宫女双唇张开又合起,不由心下一动,表面却仍保持着云淡风轻,垂下头以双手接过,“那便谢过薛姑娘的好意了。”
果然,在此之后一路上畅通无阻,没有和上回一般的各种刁难与下马威,沈凌奚和薛雪尤很快便来到了岚贵妃的殿内。
“娘娘,二位娘子到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顺道把门关上,”岚贵妃侧卧在榻上,却连眼皮都没抬,只随手冲宫女挥了挥,命她退下。
岚妃身侧的暖炉此刻正散出丝丝温暖,合着带有药味的熏香,将她本就白皙如玉的脸烘出了小片红晕。
许是冬日的缘故,跟前些日子相比,岚贵妃整个人瞧起来倒是康健许多,脸也圆润了点。
宫女低头瞥了身后沈、薛一眼,便朝岚贵妃行了个礼,同时屏退至门后,却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沈凌奚只觉背后一凉,浑身如被放了百支冷箭般难受,她目光不由转向身后,霎时,和那位宫女四目相对,电光火石间,沈凌奚隐隐感到不对,似读到了对方眼底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