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副不情不愿的尊容，想来，宫女并不想将这扇门关起。

然而她一刻不将这殿门关上，殿内的三人便也一刻不言语，气氛尴尬得落至冰点，堪比屋外的寒气。

抓着门思索了好一番，宫女猜想当下也拿不到任何有用的讯息，只好作罢。临走前，便撒气般抓着沈凌奚这软柿子狠狠瞪了好几眼。

但她却没料到，沈凌奚这人性子虽软，模样却艳丽逼人自带气场，性子可以伪装，由内而外透出的气势可装不得半点，想必，这沈家女内心也是个倔种，若遭人欺负，她势必会百般奉还。

宫女眼睁睁看着沈凌奚的脸色瞬间如同变了个人，乖巧的小白兔变成了露出獠牙的猛兽，宫女心下一惊，下意识后退几步，直道自己阅人千面，唯独今日看错了人。

沈凌奚和薛雪尤，都不是块能简单对付的料。

被人看穿了心底的小九九，宫女神色不悦地立马将门关上，直到屋内响起“砰”的一声，岚妃才终于起身。

她冲二人勾勾手指，而二人也默契地追随着她的裙尾绕至屏风后。

三人落座于一张方桌前，桌旁沸腾的茶水在壶内“咕噜咕噜”响着，岚妃玉指捏起壶盖，顺势松下了一直紧绷着的脖颈，显然是松了口气。

茶香四溢，烟雾缭绕，朦朦胧胧遮住了三人各不相同的表情。

“娘娘宫内怎的换了人？”

沈凌奚先一步开口，余光恰好乜见薛雪尤也同样倍感疑惑地望向岚妃，便又顺道加了句， “齐公公呢？”

“呵，还不是那贱人捣的鬼！”

岚贵妃轻蔑地冷哼一声，随即抬手饮下刚倒出的热茶，其架势堪比喝了樽烈酒，模样好不生气。

“当今除了圣上，还有谁人敢给娘娘使绊子？”

薛雪尤显然十分紧张岚贵妃的安危，忙竖起耳朵，挺直背脊，强打起几分精神来。

“不还有萧氏那贱.人存在？除了她，还能有谁？！”

岚妃越说越气，忽将手中兰花形状的杯盏朝地上一摔，碎瓷顷刻溅了满地。

沈凌奚错愕地望向薛雪尤，毕竟岚妃素来温柔得体，而如今会做出如此失仪的动作，想必是气到了极致，她却不知该怎么安慰。

薛雪尤轻抚沈凌奚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慌张，眼睛却一直锁在岚妃的脸上，“娘娘息怒，可与雪尤细说。”

“想来是觉得之前派来监视我的人与我不易接近，便换成了个宫女，如今衣食住行全被此人盯着，哪还有自由可言。”

岚妃喘了口气，双目无神地盯着空荡的桌面，看来，她的身子虽养好了，精神却被搞垮了。

“这位萧贵妃，我也略有耳闻，”沈凌奚接过岚妃递来的茶水，在她惊讶的注视下继续到，“不过是仗着亲哥为当朝的丞相，便肆无忌惮地企图将后宫搅作团浑水，好助自己登上后位。”

这些信息，是霜毅为她探来的。

沈凌奚犹记早前命霜毅去调查周家一事，他便认认真真从里到外顺藤摸瓜捞了好一阵，没成想，最后竟摸出个“萧贵妃”的名头来。

可萧贵妃又和周府有何联系？

她曾捧着那张纸条百思不得其解过。

直到此刻，一个微小的线头浮现在沈凌奚的脑中不停闪烁，她试图伸手去扯，立马便揪到了源头。

岚妃听了沈凌奚的一番话，垂头沉默良久，而薛雪尤误以为是沈凌奚的话语冲撞了娘娘，正要下跪为其求情，岚妃却反倒欣赏地望向沈凌奚，唇畔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凌奚，你说得不错，现今皇后之位空悬......”岚妃眼眸出现了一道满是希翼的光亮，似乎沉浸在了一段美好的回忆中，而她原本愠怒的神色也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沈凌奚最为熟悉的温柔表情。

岚妃揉了揉沈凌奚的肩头又迅速把手收回，开始绞弄起手中的帕子，眼睛朝薛雪尤不安地望去，却找不到落脚点，思绪仿佛游离到了九霄云外。

岚贵妃：“圣上当年尚为太子时便偷偷应允过我，这后位只给我坐。奈何，同年先帝薨得突然，他临危受命坐上皇位，根基并不稳固，自是无法力排众议使我上位，只承诺再多候些时日，后位就会落于我的头上。”

丝帕于岚妃的手中被搅得如一团烂泥，她卷翘的眼睫不断颤抖着，似乎是这种不确定性令她感到十分的不安。

“当年我也曾坚信，我和圣上自小青梅竹马，被先帝赐为太子妃，父亲又是当朝的太傅，我行的端坐的正，还需得惧怕谁？这皇后之位，我必坐得心安理得才是，”岚妃咬紧唇，勾下的唇角却捎带着她的眼尾和眉尾一同往下撇，显得她楚楚可怜得很。

炉子仍不停炙烤着茶铫，茶水随底下火焰的忽明忽暗沸起又落下，沈凌奚正暗暗感叹岚妃与圣上的这段情谊是否为段兰因絮果，岚妃又紧接着继续到。

“恰逢此时，东边听闻先帝驾崩，新帝根基又不稳，便引发了场战乱，而薛家一众当时正处南边支援压根无法及时赶去。萧家，便站了出来，其萧贵妃的父亲萧崇恒借此提议亲自率兵前去平定。这一战告捷，返回时群臣上谏，只求将其任为当朝宰相以稳国心。”

岚妃抬手扶额，全身如脱了力气一般，似一条浸在浅水中不断扑腾的鱼儿。

“圣上当年也毫无办法，朝堂之上既没有心腹，亦并无太多拥趸，况且我父亲不过太傅，圣上势单力薄孤立无援，为堵住悠悠众口，便只能将萧崇恒立为宰相。”

“而在那不到半年的时间，本以为一切都逐渐朝平稳方向走去。某日，群臣又集体谏言圣上将丞相之女萧滇儿纳入后宫，封位贵妃，与我平起平坐。”

“不过区区一个太傅之女，算得了什么？”岚妃苦笑，又回身取来个新的茶盏为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将其饮尽后，她捻起杯子来回转动着，“这是那些大臣们私底下议论的。”

薛雪尤望向岚贵妃满脸的颓败之色，眼波盈盈，强忍着泪水握住了对方的手。

她跟了岚妃很多年，自幼便和她一同长大，如今看到岚妃如此痛苦，薛雪尤心里也是十分的不好受。

大雪在屋外肆意飘洒，静得可怕，而屋内，三人的心声却嘹亮得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