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犹豫,楚弦心念微动,沟通了意识深处的【碑林】。
一缕冰凉湿润的气息悄然弥漫在狭小的书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紧接着,带着海腥味的水汽凭空出现,勾勒出一个朦胧的女子轮廓。
“主上?”夏贝的身影如同水墨般浮现出来,微微低头,声音空灵,带着海浪的回响。
楚弦没有废话,直接将手中那册节抄本翻开到记载“尾闾”的那一页,递到她面前,同时伸手指了指窗外的村庄。
“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精神冲击还有些沙哑,“这地方,这书上的记载……是你来的那个世界吗?不是的话,有没有相似之处?”
夏贝的目光落在那些扭曲的文字上,她身为“尾闾之嗣”,对这类记载着本源世界信息的文字似乎有着天然的亲和力与抵抗力。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眸透过狭小的窗户,望向外面阴沉的天色、青黑的屋顶、以及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困惑和一丝陌生感。
“文字……描述的是‘归墟’与‘王’的气息,还有我的族类……没错。”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确定,“但这地方……这片天空,这些房屋,这些人造物的样式……感觉不对。”
她收回目光,看向楚弦,摇了摇头:“很相似,但又有点不同,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来表达那种微妙的错位感。
“时代好像不对,这里不太像我那个时代,似乎更……古老?”
“我说不清楚,主上。但这里肯定不是我的故乡,至少不是真正的那个。”
楚弦听完后并没有表现出遗憾,不是同一个时代,也不是同一个具体地点,但同源。
他心中的猜测已经得到了初步验证,鸣泉村的诡异,根源很可能就系于那本《九域戾墟志》所描述的世界体系。
所谓的纸老爷、井大夫,或许本来就属于这个世界,而不是像惊梦领主对于地球那样的外来者。
而七日祭,用纸人替命献祭给井大夫的仪式……是否就是本地村民在漫长的岁月中摸索出的,与这种力量共存的规则与契约?
楚弦将书册小心收好,对夏贝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
…………
高悬明收回投向楚弦的最后一瞥,将心神重新拉回眼前。
他跟在噤姑和几个沉默的村民身后,看着他们用两根削光的竹杠,穿过王老栓纸化躯壳腋下和膝弯,将那张轻飘飘、硬邦邦的纸人抬了起来。
高悬明没有上手帮忙搬运,只是和其他玩家一起,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
他的目光扫过抬纸人的村民,他们的目光偶尔会落在纸人脸上,又很快移开。
噤姑走在最前面,枯瘦的手里捏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黑念珠,嘴里不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混,像含着一口水。
她走得不快,步子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丈量着某种看不见的尺度。
高悬明默默记下了路线,他们并未走向村中常见的屋舍聚集处,而是拐向村东头的老爷庙,也就是楚弦他们昨晚住的地方。
庙前有一小片空地,铺着碎裂的青石板,缝隙里长满枯黄的杂草。
“放这儿。”噤姑停下脚步,指了指正殿门外、屋檐阴影与天光交界的那片青石板,“别放屋里,也别晒着日头。”
村民依言将纸人放下,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纸人斜靠着斑驳的殿门门框,头颅微微歪向一侧,那双用拙劣笔法点出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正好对着高悬明。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爬上脊椎,高悬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打量起这座老爷庙来。
庙宇不大,正殿门窗紧闭,门楣上贴着褪色的符纸,朱砂字迹早已模糊。
殿前空地上有一尊石质香炉,炉灰冰冷,插着几根歪斜的烧剩香杆。
“噤姑,有什么需要帮忙准备的吗?”高悬明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地询问,目光却快速扫过正殿门缝、窗棂,以及庙宇两侧不知用途的小厢房。
他在扮演着一个观察敏锐、愿意协助的外来者角色。
噤姑抬眼看了看他,嘶哑道:“白幡、纸钱、香烛……还有给纸老爷上供的米糕和果品,东厢房是还有些存货,但不够新,得去村西头李瘸子家铺子里拿些新的。还有……”
她顿了顿,干瘦的手指向庙后。
“灶房里有一口大缸,去打点清水来,擦洗一下殿前的地。”
她分派得很具体,像是指挥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
“我去东厢房看看白幡纸钱。”高悬明立刻接话,这是最容易接触到庙宇内部、又能单独行动的理由。
噤姑没反对,只是挥挥手,又对另外两个村民低声吩咐了几句,大概是让他们去准备米糕果品和清水。
去李家铺子前,高悬明先推开东厢房的木门看了一眼。
里面比想象中更暗,靠墙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粗糙的黄表纸,和一捆捆用麻绳扎好、浆洗得发硬的白布,大概是做白幡用的。
这些存货明显还能用,但噤姑却说要新的,这意味着丧事用品有特定的新旧要求,或者……这些放在庙里的,已经被污染而失效了?
他很快就退出来,没有立刻去拿东西,而是转向看似紧闭的正殿。
殿门紧闭,但并未上锁,高悬明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更浓的香烛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从藻井透进来的天光,勉强照亮前方。
正对门是一座神台,台上空空如也,散落着一块红布,没有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