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为什么难过?
路昙眉心变得紧蹙,原本便带着愁容的脸上又添了几分痛苦。
凌知许从怀中取出已被他心口捂热的香囊,轻轻地放到路昙的枕头旁。
香气仿佛变成了一双温柔的手,缓缓地抚平了路昙紧皱的眉头。
凌知许将这一切收尽眼底,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以前并没有随身佩戴香囊的习惯,早年行走江湖,四处闯荡,身上留着的香气会泄露他的行踪。
后来他继承了义父的衣钵,前往西北军中历练,军营之人更不以此为饰物。
前些日子他见路昙失眠,忽地想起母亲以前有一阵常陷梦魇,父亲便在家中各处点燃白茯香,以作安神之用。
于是他特意吩咐容时,从府上找到多年前父亲留下的香料,用其制成了香囊,准备送给路昙。
可临到要把香囊送给她的时候,却又突然担心她会不会不喜欢白茯香的气味。
白茯香的香气清幽淡雅,略带一丝甘甜,又有安神的效果,很受父亲和母亲的喜爱,她也应当喜欢的。
……但她,若是不喜欢呢?
凌知许几度思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他将装有白茯香的香囊戴在自己的身上,来试探路昙的反应。
小心谨慎得像刚开始习字的孩童,生怕在昂贵的剡藤纸上留下一笔错。
事后他偶有回想时,都有些理不清自己此举究竟是为何。
昨日他亲眼看着路昙拒绝掉那把剑的时候,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陪她走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当年他仰慕她的剑,盼着能与她再战一局,练剑的时候从不敢停歇太久,担心自己会追不上她。
遇到瓶颈的时候,便将她视为苦涩里包裹的一味甜,猜想她会否遇到和他同样的问题。她那么聪慧,定能想到办法解决。
功力有所长进的时候,那一瞬欢喜过后,他总是忍不住仰起头来,去看天边飘来的云,想着或许有一片云是从北境飘来,在某个时候也曾替他看过她。
那他眼前的这些云是否会有一日飘回北境,带去他更进一步的讯息。到了那个时候,她会为他欢喜么?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却在看见她悬停的那只手时变得可笑。
她既已弃剑,他所追寻的不过是落星山上的一场雪,未及掌心便已被风吹散,不知去往了何处。
可他看清她脸上的神色时,心中又止不住地泛起酸涩。
她看起来很难过。
他勉强维持住的笑容也随之破碎凋零。
他自以为机关算尽,藏在宫城檐下的阴影里筹划布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一遇到关于她的事情,却变得看不懂,变得想不透。
那封送出后一直没有收到回复的信,她若也能这般执着,他们是不是就可以早些相见了?
他在临安等了许久,也不见她来寻他,心中便憋着一股气,在当年的江湖争霸赛上争得了魁首之名,想着临安的消息总有一日会传到北境,她终能听到他的名字,想起他们的过往。
可他等了又等,只等来桂花开败,败了再开。
酩酊大醉后,他约上好友一起,将游历的地点定为勉城。
两人一路北上,度过酷暑,熬着严冬,但他却再也找不到落星山了。
那座山仿佛被一股神力连根拔起,徒余一地空。
他的心也空了一块,任谁也不能填补。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倏地拉回了凌知许的思绪,他眉间升起忧虑,旋即望了过去。
路昙两手抓着被子,直挺挺地翻了个身,气息依旧平稳,全然不受梦魇所困。
看着她这副样子,凌知许却莫名觉得心安,他的唇边溢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不知是在笑路昙,还是笑他自己。
瞧啊,她只是呼吸,便能牵动起他的情绪。
眼前的姑娘分明是凡胎肉身,却犹如传说中玄之又玄的精怪妖灵一般,勾勾手指便将他的魂儿给夺了去。
一声比鸟羽飘落还要轻柔的敲击声从窗外传来。
凌知许俯下身,为路昙掖好了被子,免得夜里的凉风寻到缝隙钻了进去。
直到被子无一处不严丝合缝地贴紧路昙,他才起身打开窗户,将容时放了进来。
“公子,已经处理干净了。”容时风尘仆仆,却一脸严肃。
凌知许微微颔首,叮嘱道:“不要叫人捉到把柄。再想办法打听一下,宫里有哪些武功不错的年轻女子。”
容时略微一顿,问道:“玄衣司那边也要安排人去么?”
“所有能去的地方都去,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查。只要那人还活着,就需得找到她的下落。”
容时应了声。
他余光瞥见熟睡的路昙,便问:“又是为了路姑娘吗?”
凌知许只沉默着,可这也是一种回答。
容时再开口时,明显多了几分躁气,“公子,你为路姑娘做了那么多,再冷的冰都能被捂化了,她怎么还跟一块木头似的。”
凌知许眼底闪过一丝悲伤,他轻声道:“你没发现么?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欣赏一朵开在枝头上的花。”
容时愣了愣,飞快地挠了挠后颈,说道:“公子,她看你像看花,这难道不是好事么?说明她欣赏你啊!”
凌知许强压着心中的怒气,默默地白了容时一眼。
他早就该知道的,与容时谈论此事,无异于对牛弹琴。
凌知许双唇微启,正准备说些什么,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项天歌快步走入屋内,目光掠过了躺在床上的路昙,停在了凌知许的身上。
凌知许轻靠着椅背,抱臂合眸,面色如潭水般沉静,似是在小憩。
听到项天歌的脚步声,他微微睁开眼,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项天歌正色道:“我有要事同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