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昙看向项天歌,问道:“你可还记得,郝平安是何时恢复正常的?”
项天歌沉吟片刻,随即回答道:“沈叔和‘断魂’到了地牢后,我便将我知道的情况告诉了他们。‘断魂’听完,又凑过去问了郝平安一些问题,郝平安说着说着,就变得正常起来了。”
路昙心中微动,视线朝凌知许所在的方向飘了过去,凌知许眼底果然多了几分迷茫。
路昙强忍笑意,板着脸说道:“你身上是不是带了白茯香?”
凌知许身形一怔,旋即取下腰间系着的鎏金镂空香囊,里面放着的香丸正是有安神之用的白茯香。
“如果白茯香能让郝平安清醒过来,那些被关在甲字间里的人是不是也……”
路昙话还未说完,站在马车旁的沈涛俨然变得激动起来:“这东西能不能卖我一颗?等我找到那小子,也给他闻一闻试试。”
沈涛抬手就往怀中取钱,凌知许却直接取出了那枚白茯香香丸,塞进沈涛的手里。
“你徒弟遇到了个好师父。”凌知许道,“我身上只带了这一颗,算是用过的,沈叔可别嫌弃。”
沈涛“唉”了一声,紧紧地握住了凌知许的双手:“怎么会,我谢你还不及呢。”
凌知许又道:“我会托人带信到大理寺,告诉他们可以试一试白茯香,倘若真的有效果,也有助于案情的推进。”
听了凌知许的话,郝平安下意识地轻呼出一口气,脸上多了些释然。
项天歌顿了顿,才道:“但你杀了人,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现在回去,大理寺的人还会放你走么?”
郝平安苦笑:“倘若大理寺的官要治我的罪,那我也认了,我给他们当证人说不定还能将功赎罪呢。”
路昙忽然问道:“郝平安,你后悔么?相信了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她还记得之前在别院赏刀的时候,郝平安还信誓旦旦地反驳她,为朱鸿说话,如今他却因为朱家落得这般境况。
“不后悔。我只是觉得我娘说得对,有些事要自己经历过才会明白,此去不知前路如何,改日寻到机会,我定会上门向你们赔罪。”
路昙摆摆手,说道:“赔罪就不必了,管你是郝平安还是坏平安,遇上这种事谁看到了都会帮上一把的。”
郝平安倏地笑了出来,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身躯有现下这般轻盈,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肩上卸了下来,化作他前行的东西。
临行前,郝平安忽而想到了什么。
他转过身,问道:“你们是为了牢房里的那群人,才来百花山庄的吧?以前可没在斗花赛见过你们,江湖上也没听过你们的名号。”
“你这么说也没错。”路昙道。
百花山庄隐藏着这样一个惊天秘密,与朱裕泽相识的师姐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朱裕泽能邀请师姐前往地下擂台,至少证明他是信任她的。
从朱裕泽的表现看,他显然把地下擂台当成了一个能够展示朱家实力的地方。
大师姐不过一介普通的江湖客,因封金令才会来到都京,现如今又不知为何留在了宫中。朱家想拉拢大师姐,多半是想拉拢她背后的势力。
先皇已逝,她亲爱的大师姐留在宫中,又是在为谁做事呢?
路昙越发觉得,这趟浑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她一脚踩进去,也只是踏上了岸边的浅滩,依旧在水面徘徊打转。
她再度看向郝平安,问道:“我方才也见到了甲字间里出来的那群人,他们打起来跟不要命一样,你昨夜在擂台上是如何赢的他们?”
郝平安沉默半晌,忽然打了个寒颤,思绪也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赢的……”
路昙顿觉古怪,于是追问道:“为何这样说?”
“我对上的那人力气很蛮横,而且他好像根本就感受不到疼痛。无论我在他身上留下怎样的伤口,他都能举着剑朝我砍回来,停都不停一下。”
凌知许道:“今夜从甲字间里放出来的那些人也一样,挨了刀子也没什么反应,只一味地往看台上杀。”
经凌知许一提,众人纷纷回想起方才在地下擂台看到的情景。
甲字间的人不仅不怕痛,使的还都是杀招。
他们盯着看台上的人,就像鹰隼盯着兔子,眼中甚至还掺杂了难以用言语去形容的恨意。
郝平安道:“我和那人打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本来我都快输了,他却突然捂住脑袋,在原地摇头乱晃。我赶快强撑着爬起来,给了他一剑,他就再也没起来过了。”
路昙不由得瞥了凌知许一眼,果然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神情。
于是,路昙问道:“你在斗花赛遇到朱裕泽的时候,又是如何赢的他?要知道在你之前对上朱裕泽的人,可都输得彻底。”
项天歌道:“我之前对上朱裕泽的时候,他身上有一股蛮力,整个人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铜匣子,根本找不到破绽。”
“朱裕泽起手还挺凶的,但他越打越乏力,后背都被汗洇湿了,我很快就抓到他的破绽,一招就解决了他。”
郝平安抚慰似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谁能想到赢一局擂台对决,还能被对方记恨得绑了起来。
他这次出来还真是长见识了。
将目前知道的线索关联起来后,路昙终于可以确定,朱裕泽和甲字间的人一样,都服用了那所谓的老神仙研制的神药。
但朱裕泽的意识不会受到影响,只是会变得虚弱,所以她在地下擂台和朱裕泽交手的时候,很轻易地就控制住了他。
由此,不难推测出朱裕泽和甲字间那群人的关联——他们所有人都是替朱裕泽试药的倒霉蛋。
路昙说出心中所想,周遭随即变得一片冷寂,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最后还是最为年长的沈涛率先开口,宽慰了大家几句。
“等这事彻底结束了,咱们可得聚在一起,好好喝上一杯。”
沈涛转过身,摆了摆手,往百花山庄走去。
郝平安朝马车方向鞠了一躬,头也不回地跟了上去。
在他们离开的方向,山峦间挣扎出一线沁人心脾的暖黄。
这漫长的夜,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