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昙又道:“方才来的时候我便觉得奇怪,眼下正值春闱,国子监的看守分明应该严格才对,藏书阁的附近居然一点儿守卫都没有,就像被人刻意叮嘱过,不要靠近这里一样。”
黎雪霁微微颔首,“我确实有意如此。”
“你故意将《逍遥十六剑》放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路昙问。
黎雪霁略一合眸,随即缓缓望向路昙,“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路昙心跳得很快,她隐约觉得,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就好像在通过她来怀念什么,但她却对此一无所知。
路昙从未如此不安,她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甚至开始恐惧他接下来可能会说的话。
黎雪霁倏地开口道:“走吧,离开这里,离开都京,就当你今夜未曾来过国子监,也未曾见过我。”
他的声音沉稳得如同一杯醇厚的浓茶,猝不及防地朝路昙泼洒过来,她瞬间便冷静了下来。
路昙反问道:“为什么?”
黎雪霁答得干脆,“你不属于这里。”
路昙忽地笑了,“都京这么大,难道就容不下一个我?”
黎雪霁却岔开了话题,“我以为今夜见到的会是你的师父,没想到却遇见了你。”
路昙微微一怔,问道:“你认得我?”
认识师父不奇怪,师父早年行走江湖,什么样的朋友没交过?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国子监的司业。
黎雪霁只是静静地看着路昙,什么话也没说。
路昙心道,这可真是个怪人,只自顾自地看着她,难道还能从她的脸上看出花来?
似乎是觉得话已尽了,黎雪霁转身走上楼梯,苍白的衣摆在地面上摇曳出月一般的弧度。
他的步伐很轻,仿佛一片又一片转瞬即逝的雪,无声地融进任人踩踏的楼梯间,不留任何痕迹。
路昙忍不住喊了他一声,黎雪霁身形稍顿,却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就像他曾做过无数次那样。
临近没入彻底的黑暗前,黎雪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快走吧,趁着都京还没有变天。”
许是他的周遭太过空旷,那声音听起来,竟让人觉得遥远得犹如数十载年头一般久。
*
出了藏书阁后,路昙并未立刻离开国子监。
她还记得凌知许先前说过,他与舒径舟以前都是国子监的学生。
或许是因为相识得久了,路昙难免有些好奇凌知许过去的经历。
而想要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便是去他曾生活过的地方走一走。
临安太远,国子监却在她的脚下。
路昙朝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国子监里的建筑倒是没什么新奇的。
以前在勉城的时候,她也见过几家书院。国子监总归是哥读书的地方,与那些书院比起来,不过是多了楼阁更高更多,气势更宏伟罢了。
但像国子监这样,遍地都是流苏树的地方可不多见。
流苏树上的花朵随着风落下来的时候,就像在春天下了一场大雪。
又一阵风吹来,路昙小跑几步上前,伸手去接风卷来的花瓣,忽地听见了一道急促的男声。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拿到没有?”
说话的人大抵是怒极了,最后几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所幸有成排的流苏树遮挡,对方并没有发现路昙,只固执地向身前的人询问。
反复几遍后,路昙总觉得听到的声音有些耳熟。
她一手抚上树干,身子悄悄地往前探。
看清楚那人的面容后,路昙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不会吧,怎么在这里都能遇到“熟人”。
那嚣张的气焰,那看似凶狠的眉眼,不就是她刚来都京的时候,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位崔家二少爷——崔展程么!
他居然真的来参加春闱了?
路昙还来不及细想,那个正与崔展程谈话的人不知怎地惹到了崔展程,竟被崔展程一脚踹飞,在地上滚了几圈后,才软趴趴地瘫了下来。
虽然路昙身处的地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听声音便知,崔展程必然下了狠手。
收拾完人还不够,崔展程一拳捶到身旁的流苏树上,雪白的花瓣被震得哗啦啦地乱飞,满地银白素裹。
路昙将一切收入眼底,差点儿没叫出声来。
她人还在国子监里呢,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啊。
经崔展程这么一闹,路昙彻底没了继续逛国子监的心思。她正想要转身离开,身后倏地飘来一股白茯香的香气。
凌知许一手按住路昙的肩膀,将她从这片流□□中飞快地带离。
路昙扭去看凌知许脸上的表情,只堪堪瞥到他紧抿着的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