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檐角铜铃在晚风中轻颤,叮咚作响。
胡嬷嬷提着青瓷食盒,沿游廊徐行,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秋日斜晖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如墨痕般印在青石板上。
前院偶遇韩文舒之事,早已被她抛于脑后,唯有心中思虑翻涌不息:
莫非后院来了贵客?抑或府中另有变故?
她垂眸瞥向手中食盒——内里是刘嬷嬷千叮万嘱的桂花酥,香气隐隐透出,半点差池也容不得。
此时,公主仍倚在贵妃椅上,风韵犹存的脸上愁云密布,目光凄然凝视着眼前的男子,眉宇间尽是难以释怀的愧疚,情绪翻腾却无处安放。
数息静默,她似终于彻悟,缓缓闭目,仿佛在心底立下重誓,旋即睁眼,眸光清冽,语气徐缓却坚定:
“瑾儿,你既钟情那女子,母妃不拦。若真爱重,迎她入门亦无不可,既全你心意,也正她名分。
但有一条:娶她,必令其认祖归宗。若你暗中纳为妾室,她身名不正,反害她一生,更辱没裴家门楣。”
裴瑾闻言,未料母亲竟语出恳切,心中微震,诧异之余,一丝轻缓悄然漫上心头。
不料她又轻声道:
“至于你耿耿于怀的韩府旧事,终究是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无涉。
你心中积怨,固然是因裴家受辱,但往事已矣,何必执念不放?且放下吧。”
裴瑾听罢,眉峰骤蹙,心底沉睡的怨怼瞬间苏醒,声音低沉如铁:“
母亲说得轻巧。那日韩尚书何等猖狂,视我裴府如无物,您当真忘得干净?这般宽宏,孩儿实在佩服!”
“此事岂能全怪韩尚书?”
公主猛然抬声,腹中翻涌,旧痛如针扎心,往昔屈辱刹那翻涌而至,她不由抢白道,
“若非你父亲行事有失,他何至于如此肆无忌惮!”
话出如箭,凌厉却微颤,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只余几分苍凉与无力。
一时间,四下寂然,连风也似停驻。三息沉默,裴瑾忽地轻笑,眸光低敛,语气冷寂:
“既然母亲执意要她归宗正名,孩儿,遵命便是。”
言罢,转身拂袖,步履坚定地朝廊外石阶而去。公主望着他背影渐远,唇角微动,终是未语,唯余晚风卷起裙角,寂寥如烟。
裴瑾正从后院正门跨步而出,恰逢胡嬷嬷自偏门欲入,两人相距不过数步,迎面撞个正着。这一照面,惊得胡嬷嬷脱口低呼:
“裴小主子。” 声音虽轻,却透着一丝难掩的慌乱,直直落进裴瑾耳中。
他眉峰微动,目光扫去,果见她面色骤变,惊意未掩。
纵然心绪烦郁,脚步仍是一顿,冷眸凝视,声色清冷:“有何事?”
胡嬷嬷急忙放下食盒,转向裴瑾,不敢近前,躬身低语:
“见过裴小主子。” 额间汗意微渗,仅此一语,再无下文。
裴瑾静立原地,眸光不动,等她续言。
两人僵持片刻,气氛凝滞。
裴瑾眉宇微蹙,虽未动怒,却已生疑,见她神色异常,终是开口:
“嬷嬷可是有事?”
“回小主子,刘嬷嬷差奴婢来做些糕点,原以为贵客将至,不料竟是您亲临,老奴失仪,惊扰主子,还请恕罪。”
她心知自己神色慌乱、举止失常,唯恐引起怀疑,连忙压低姿态,低声乞求宽恕。
那句话终究未能出口——方才栀子明明说他饮酒过量,自己才刚熬好醒酒汤送去,怎转眼他竟出现在公主后院,神情清明,毫无醉意?
一时无暇深究缘由,心中只余下被主子察觉异常的恐惧,如芒在背,冷汗暗生。
见她言辞间并无破绽,裴瑾便不再深究那瞬的异样,眉峰一敛,语气冷峻:
“嬷嬷是府中老人,更该懂得稳重二字。”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唯余脚步声响起。
这厢韩文舒端着胡嬷嬷熬好的醒酒汤,缓步朝裴谨院中而去。
她心中盘算着:待会儿送了醒酒汤,便顺势向于侍卫打听一二
——自己入府多时,究竟可有具体差事安排?大不了,大不了便直言坦陈,这些日子实无定职,总不能一直这般闲着。
原是如此,她像是完成了某种的决定一般,心中像是压着的石头好似卸下了一半,脚步愈发的轻快起来。
秋风轻拂,衣袂微扬,她虽一身丫鬟装扮,却难掩飒爽风姿,步履轻捷,气度昂然,仿佛踏着霞光徐行。
她眉梢眼角浮着一丝轻快,笑意微漾,更衬得明眸如星,皓齿若雪,整个人宛如秋日里一株挺立的木兰,清丽而生辉。
待她步入院门,先前那阵因醉酒而起的喧嚷早已平息。
只见老周头倚在门院回廊下,正探头探脑地往耳房方向张望。
见韩文舒提着食盒走近,老周头一眼便知是送醒酒汤的。
他忙迎上前,压低嗓音道:“劳烦栀子姑娘跑这一趟。
汤且先搁在后院的伙食房罢,燕侍卫此刻正在里头歇下了。
待晚些时候他醒了,我再唤姑娘热一热端去。”
韩文舒闻言,乖巧点头。
她在该院中住了些时日,对府内人事却仍是雾里看花。
心中正觉奇怪:
自打那人回府,往日清静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生面孔也多了不少。
就拿这“燕侍卫”来说,她隐约听过,但到底不知其底细,更未见其人。
于是,她借机向周老汉探起口风。
将食盒轻轻搁在回廊的石台上,她嘴角噙着一丝浅笑,凑近悄声问道:“周伯,这燕侍卫究竟是何许人也?我竟从未听说过。”
老周头见她一脸好奇,透着几分顽皮与亲昵,全然不见初来时的愁苦模样,倒像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不禁觉得有趣。
他佯装叹息一声,这才解释道:
“早前听闻你不识于侍卫的身份,见了面也不行礼,坏了规矩。如今看来,你竟是真真儿不懂这院里的深浅。”
韩文舒听罢,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苦笑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