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周叔,我虽在府上待了半年有余,可对府里的人事,着实是一知半解。
就连……就连我这每日里该当何职,都是糊里糊涂的,只混着日子过罢了。”
老周头闻言,不禁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丫头,压低声音道:
“丫头这话是诳我呢?能在府上呆下来的便是仆役,哪个不是有些来头的?
莫说姑娘你是这府上唯一的女婢,这身份本就非同一般。”
“周伯这话透着蹊跷,”
韩文舒秀眉微蹙,满心疑惑,
“怎的小主子院中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人人道主子不喜女婢靠近,莫非……”
她说着,本能地左右扫视一番,确信无人后,又矮下几分声量,凑近道,
“莫非这小主子当真不喜女婢,是因那断袖之癖?”
老周头未料这小妮子竟敢将府上秘闻这般挂在嘴边,且说得这般笃定,当下哭笑不得,连连摆手:
“我的小祖宗,这话也是你我能议论的?以后万万提不得!”
接着他神色一凛,抬起枯瘦的手指,虚虚指向那耳房中正在歇息之人,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的是非也是你能编排的?当心听了去祸从口出!”
老周头越是这般讳莫如深、谈之色变,韩文舒心中越是笃定。
她暗自思忖:这小主子阴晴不定,性情乖张,定是因那不同常人的隐疾导致的心性扭曲。
继而,她不由想起那日他对自己毫无缘由的轻薄之举——
莫非那并非好色,或是向他自己证明,他与寻常男子并无二致,才做出的扭曲行径?
可若他真喜好女色,那一日自己又怎能在那般险境下安然脱身?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合情合理,韩文舒为自己窥破了这“惊天秘密”而心跳如鼓,指尖都微微发麻起来。
那日主子轻薄之举带来的余悸尚未散尽,可此刻,一种更为强烈的、窥探到人性幽微的震颤却攫住了她。
念及胡嬷嬷口中含春的惨死,再对照府中那些讳莫如深的流言,韩文舒心头猛然一凛。
原来那日的荒唐行径,并非源于色欲,而是源于一种病态的、试图证明自己的挣扎。
窥探到这层人性的扭曲,令她背脊发凉,心尖却又莫名颤动。
既已知晓了他这“见不得光”的病灶,往后在这府中,自己是该避如蛇蝎,还是该反其道而行,另辟蹊径?
正自思量间,耳房内忽地传来一阵突兀的叫嚷:“你们这些贼子,吃爷爷我一刀!”
这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韩文舒吓得浑身一颤,猛地看向身旁的老周头。
她以为是那喝醉的燕侍卫醒了,正要发作,忙屏息凝神,等着里间传唤。
却见老周头对着耳房躬身垂首,噤若寒蝉。
韩文舒见状,亦是忙敛声屏气,学着他的样子垂下头去。
然而过了几息,耳房内除了那声没由来的叫嚷,再无半点动静。
韩文舒这才后知后觉——敢情院门处的响动,是这人睡梦中说的胡话。
她稍稍松了口气,抬眼看向老周头,压低嗓音道:
“周伯,那燕侍卫莫不是睡熟了说梦话?”
老周头本就被吓得不轻,此时听她一问,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松懈。
他缓缓直起身子,心有余悸地向耳房张望。
见里头确实没了动静,这才长叹一声,苦着脸对韩文舒道:
“我的小祖宗,你这张嘴是要吓煞我这把老骨头啊!
切莫再说那些忌讳话了。
若是刚才那番言语被燕侍卫听了去,那可是另一桩要命的官司!”
见老周头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韩文舒这才意识到方才的言论确实大胆。
再联想到府中那些因嚼舌根而遭殃的婢女,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想至此,她忙朝老周头吐了吐舌头,强作笑颜道:
“周伯说的是。只是我见了周伯觉得亲切,一时忘形了,再也不敢了。”
老周头见她如此乖巧,心里虽觉暖和,却不敢表露在面上,生怕她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他故作严厉地责备道:“日后万万不可如此了!”
言罢,便挥手作势要赶她去忙差事。
在他看来,这番做派定能将人打发走,谁知那丫头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只见她转身便朝燕侍卫歇息的耳房走去。
老周头见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嗓音急道:
“栀子丫头,切莫惊扰——”
他正要上前阻拦,话刚出口,猛地一抬头——
却见裴小主子不知何时已立在院门处,正静静地注视着这角门前的一举一动。
老周头扬在半空的手顿时僵住,紧接着像被抽去了骨头般垂落下来。
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整个人瘫软如泥,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此时,韩文舒已踏入耳房,只要再前进一步,便能窥得那传说中燕侍卫的真容。
她闻得身后动静,以为是老周头在阻拦,便笑嘻嘻地回身,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可当她看清老周头的姿势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只见老周头跪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
韩文舒顿时慌了神,喃喃道:“周伯,这……这……不至于吧?”
她只道是自己擅闯耳房触犯了什么规矩,忙转身出来,伸手便要去搀扶那瘫软在地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