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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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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容貌与裴相如出一辙,神色却比裴相还要凌厉几分。

这般登门露面本就不寻常,带着几分刻意,可话音刚落,他便坦然恢复了常态,方才那半分拘谨礼节半点不剩,眼里的傲气几乎要溢出来。

裴相见惯了这小子素来不敬自己,平日在府里撞见,他皆张狂无礼,早就由着他去了。

如今见他难得肯给自己打个照面,想来是有外人在场的缘故,不由得暗觉好笑:这小子到底还是顾着几分规矩!

韩尚书也早见识过这小子混不吝的性子,见他难得对自己行礼拜见,也觉稀奇,便暂且压下方才的沉重话题,对着正明晃晃盯着自己看的小侯爷开口:

“韩某刚刚才说着小侯爷,你小子这就来了!”

他目光落在这个晚辈身上,仿佛压根没察觉对方这份并不算恭敬的礼节,露出长辈才有的慈祥笑意,温和道:

“小侯爷才冠当世,本就不稀罕这身后虚名,可万事终究由不得人随心,便是百年之后,世人提起小侯爷,自然会添上一笔功德,这份身后评说,可由不得侯爷当初挣名的初心啊。”

看着这一脸温和笑意,裴瑾心中莫名生厌,暗忖一声“老狐狸”,可嘴角还是牵起一抹弧度,开口道:

“就如令郎韩令公背负的罪名一样,后世之人本来也不会深究原委,毕竟这份罪名,也是独一份。”

他这毒舌的本事,和他父亲裴相如出一辙,甚至犹有过之。

便是裴相听了这话,也在心里暗道:这小子伤人的功夫,愈发精进了!

韩尚书没料到这小子竟埋了这话等着,当场一愣,回过神品出话里的回击之意,反倒朗声大笑起来:

“你这小子!”爽朗的笑声传遍了整间书房。

裴瑾见他笑得这般坦荡,心头莫名窜起一股躁意,当即正言打断道:

“韩尚书只想着以一死换令郎活命,难不成是要整个韩府上下都为他陪葬!”

韩尚书听得这话,猛地抬眼看向他:“侯爷这是在关心我韩府的事?”

“韩大人多虑了。论起旧日恩怨,晚辈的确巴不得韩府栽在我手里,可是……”

提及旧日恩怨时,他已转过身去,话锋一转又重新转回身,看向韩尚书道:

“韩大人怕是忘了,尊府前不久还牵扯一桩旧怨。

前些日子,还派下人来我府上提过。”

韩尚书闻言,这才想起府里那桩悬而未决的事。

这本原不必惊动阖府上下,可他四下打听后才发现,牵扯其中的人偏偏就在裴府。

他不是没想过不动声色把人要回去,这事说起来简单——不过是认回当年遗失在乡野的亲生女儿,偏巧这女儿进了裴府做了丫鬟。

他早就让探子摸清了裴瑾打的什么算盘,府里夫人也隐晦提过这个意思。

只是认亲这事,放在今日之前本来顺理成章,到了现在,他反倒庆幸自己没贸然把那丫头认回来,免得平白无故遭了牵连。

见韩尚书满面踌躇,一言不发,裴瑾当即按捺不住:

“你当真只顾虑贵府里的大公子?那般枉顾人伦之人,有什么值得你这般拼命维护,连整个韩府的安危都能抛在脑后?”

他实在没法理解韩尚书这种舍弃全府保全一子的举动,说不清心里到底是震动,还是不甘——自己属意的女子本可以拥有光明磊落的身世,偏偏在认亲前一刻,她的出身反倒成了见不得光的秘密。

“眼下,老朽顾不得旁的了,侯爷说的这桩事,便当老朽没提过,只是求侯爷看在看在两府的情分上,别作践了她。”

语毕,他又扭头对裴相道:

“今日韩某的请求,就当裴兄已应了,韩某回府静候佳音!”

说罢,他大踏步离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翌日,天朗气清,阳光遍洒小院,树梢头立着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韩文舒天未亮就轻手轻脚起了身,在前院廊下足足候了一个时辰。

此刻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昏昏欲睡,头脑昏沉,只能勉强撑着身子站立,好几次都险些站不稳打趔趄,全靠强提心神才稳住。

昨夜她实在没睡安稳,提心吊胆熬了一整夜;如今再踏回这处耳房,心境早已与从前截然不同。

自从上次那次冲突之后,她才知道这处耳房原是那家伙的禁地。

可昨天张管事偏偏指名让她住在这里,搞得她一时心乱无措。

起先她还旁敲侧击问了一句,说这耳房是裴主子不让旁人进的,没想到张管事只淡淡一句话顶了回来:

“这是裴主子亲自指定的,做下人的哪用瞎操心主子的安排?”

话里意思明明白白:做下人只管照办,少多嘴多问。

韩文舒见张管事不愿多言,也不敢再追问,连之前早已下定决心要问清楚的自己在这院子当差的职责,也因这一时胆怯抛诸脑后。

这一整晚她都心绪不宁,翻来覆去只在琢磨往后要怎么和这屏风之隔的主子相处。

可每次一想到那张冷厉的脸,就连呼吸都跟着发紧,忍不住幽幽叹了一声。

她正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厢房正门传来。

即便隔着几十步远,仍能隐约听见说话声,只听有人问道:

“主子,这门亲到底是让那姑娘认还是不认?”听到这话,韩文舒当即停止了胡思乱想,忙扯过被子牢牢蒙住头,强迫自己入睡——仿佛这样就能催眠自己,躲开眼下这让她心慌意乱的处境。

她全然不知,眼下的话题恰恰牵扯着自己的身世。

这一夜,韩文舒过得心惊胆战,却全然没料到,和自己身世牵扯不清的韩府,此刻正经历着真正的惊心动魄。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见院门口洒扫的小厮发出一声幽幽叹息,她揉了揉眼睛,提高声音问道:

“小哥这是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洒扫小厮顺着声音望过来,见院内站着府里唯一的婢女,心知她身份绝不一般,又听过几段她评点书籍的言论,便在恭敬中添了几分亲近,心底那点探听八卦的心思也悄然冒了出来。

他往前廊踱了几步,压低声音道:“栀姑娘怎么会站在这里?”

话刚出口,憋在嘴边的八卦便顺嘴说了出来,“姑娘可知,这韩府要完了?”

韩文舒听见这话,注意力反倒先落在了“怎么会站在这里”这句话上,心头猛地一跳,至于小厮说的韩府,她反倒没太放在心上,嘴上依旧含糊应道:

“韩府?我都不知道这是哪位贵人的府邸!”

小厮闻言登时一惊,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姑娘来府上都半年了,怎地连韩府都不知道?就是几个月前,韩令公来府上,带走府里的舞姬做夫人的那位啊!”

韩文舒这才反应过来韩府是什么人家,当初韩令公娶妻,头面饰物还是她去挑选的。

那日在西市街上,她好像还见过这位传闻中的韩令公,模模糊糊有几分印象,似乎还跟他说过几句话。

西街市?那日见叁子的时候,叁子……韩文舒这时才猛地想起,叁子那日说过要去参军,可这都好几日了,叁子都没来找她。

她脑袋轰然作响,忙快步往府门方向赶,边走边对小厮说:“小哥,我眼下有急事,要是张管事来找我,麻烦你告诉他,我去西街市采买东西了。”

洒扫小厮连忙开口挽留:“栀姑娘怎么忽然这么急?也不差这一会儿啊!”

他一肚子八卦还没说出口,就这么骤然被打断,活像个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蔫了,嘴里还满是诧异:

“姑娘怎么急成这样,话都没说上两句呢!”

可他话音刚落,哪里还看得见韩文舒的影子。

韩文舒赶到西街叁子租住的土房小院时,只见陈旧的木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口中喊道:“叁子,我回来了!叁子……”

清脆的喊声在小院里回荡,可她踏进院子后,四下却静悄悄的。

她心里陡然一沉,揪着心大步往堂屋走去,进去一看,里间也空无一人。

她又连忙往光线昏暗的卧室走去,却见叁子换下来的衣物随意散落在木箱上,见此情景,韩文舒揪着的心才稍稍松了下来。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妇女声音:“可是小哥家里来人了?”

韩文舒闻声走出堂屋,只见半截土墙的院门外,一位大娘正伸着脖子往院里望。

韩文舒并不认得这位大娘,正疑惑间,大娘看着她又开口道:

“姑娘你是这小哥什么人啊?刚听见你喊他名字,想来你们是认识的。”

韩文舒心里虽觉得对方有几分面善,却依旧有些拘谨,压着声回道:“大娘说的小哥是我哥哥,今日我有空过来看看他。”

听她说此院小哥是她兄长,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只觉得她长得清雅出众,脸上带着笑说道:“姑娘生得这么周正标致,哪能想到是血亲关系,可是亲兄妹?”说罢,便直盯着她上下打量。

见大娘如此上下打量自己,韩文舒便又问道:“大娘可见过我兄长?”

她此刻无心闲聊,只担忧叁子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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