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常枝泉下有知,会作何感想?”沈折迟将方才所见所闻原封不动地讲给温嗣月听,不待温嗣月答复,她先开口道,“直到临终前,她过得似乎都并不好。”
“她应当不是一个会斤斤计较的人。”温嗣月知道沈折迟不认路,便走在她的前头,被绑的两人则被拖行在身后。
沈折迟没说话,只径自向前走,心里总是过意不去,有什么想说的,一直哽在心头。
“你知道,为什么她的画像这么廉价吗?”沈折迟盯着地,试图从中看穿什么,然而除了尘土以外,毫无其余意味。
她突然感受到前方人一阵异样的情绪,便先温嗣月一步停下,等待对方说话。
沈折迟忽然发现,温嗣月的双肩在此刻竟因秋风而颤栗三分。
“我不记得任何事。”温嗣月转过身来,立在沈折迟跟前,露给她一个比黄连还苦涩的笑。
“罢了。”沈折迟将手搭上温嗣月的肩头,抚慰似的轮转两圈,推她向前走。
方才流风两股,她们所处的这一段路上,红云逐渐淡了些。
温嗣月先前便听红衣仙所说——日月重光的奇相,不过一刻便会消散。
原先按部就班的小摊上,行人逐渐有了知觉,一脸茫然,仿佛刚刚彻底睡去,才转醒过来。
温嗣月发觉,他们似乎都有无意识地将注意放在她们身后被捆绑拖行的二人身上,道路旁的人群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天色恢复如常了。”温嗣月伸出手,对准天边晨光张开五指,注视金色阳光穿过手指,落在地上。
“看那边。”沈折迟没那么多欣赏秋日光的喜好,她用胳膊肘轻怼两下温嗣月道,“那个摊子的人。”
温嗣月循向望去,是个正在吃馄饨的人,手里捏着一罐糖,正拼了命地往里撒。
“早上那碗馄饨味道淡过了头,总算有人记得添盐了。”沈折迟赞许似地点点头,继续自顾自朝前。
温嗣月不由得一愣。
“等等。”温嗣月叫住她,上前将沈折迟往回拉。
“我又走错了?”沈折迟面色严肃,观察她们面前这条路,只一条通达向前的路,她还能走反了不成?
“不是。”温嗣月得空的那只手指向那行人手中的罐子,“那上面贴的不是‘糖’?”
沈折迟也一愣,再将目光投向那人桌上,她不信邪地又上前两步,去瞧那上面贴的字。
“看清了吗?”温嗣月双臂交织,等待沈折迟回身。
沈折迟却沉默不语。
早在柳府洞内,温嗣月便发现——
沈折迟似乎五感迟钝了不少,闻不到、听不见,现在连视力似乎也不行了。
她们贴着摊子走,只消转头,不出五步便可直接坐在那人身边。
要看清瓶上所贴的面盆般大的字,沈折迟居然还要上前两步。
“这简直是对馄饨的羞辱……”沈折迟却没想到此处,只愤愤道,“我从未见过给馄饨里加糖的人。”
温嗣月甩开扇,挡在自己的面前,以此遮住自己的笑颜。
突然,她感受到一侧肩头传来的不合时宜的重量。
“什么东西?”温嗣月偏头去瞧,却被一团黑影遮住视野,她抬手去碰,那东西也不怕人,只让她感受到一团温热柔软。
“清林堂的信鸽?”沈折迟认出了那鸟,那鸟却没认出沈折迟,闻着两人身上相近的熏香,赖在温嗣月的肩上不肯离开。
“给你送信来了。”温嗣月这才明白过来,她向前抬起右肩,沈折迟便解开了缠在鸟腿上的信筒。
里面只一张孤零零的红纸。
“芳菲寄来的,她说她要……”沈折迟的目光扫视信纸,唯独到了某一处,她的言语和目光一同凝结。
“要干什么?”温嗣月好奇问道,但还是没上前看。
“要成婚——!”红纸被沈折迟捏得清脆响亮,她猛地从红纸中抽身出来,平日里沉静如水的双眼,此刻却蒙上震惊。
“这么突然?”温嗣月虽不认识任芳菲,却担心沈折迟会更失阵脚,“和谁?”
“我。”
原先沉默不语的柳公子,此刻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声。
“不可能。”沈折迟也听见了他的声音,她马上否认了柳公子的话,“她要同柳山寺成婚,你叫柳山寺?”
“不然呢?”男人向空荡荡的街角瞥去,言语嫌弃,口中体面,“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在清林堂,从未见过你来。”沈折迟冷冷望向他,心里不高兴,任姨怎能轻易将芳菲托付给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