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寻玑向温嗣月那处望去,人被抬走,如今只剩空荡荡的席位。
母蛊在温嗣月身上,而沈折迟并不知情,还正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秋寻玑笑道:“是想去陪那晕厥过去的女子?”
沈折迟微怔,眼见被戳破了心事,她只好点头,余光瞥见秋寻玑手中拂尘,沈折迟颔首道:“险些忘了感谢前辈出手相助。”
“道谢便不必了,我是想提醒你,你中了蛊,母蛊在那女人身上,既寻到了源头,不妨早日让她取出来,对你们都好。”秋寻玑摆手,自然地挽过魏香芙,转身便拉着那女人离开,只留沈折迟一人愣在原处。
她还在回想女人留下的话——
自己身中蛊毒,源头在温嗣月身上。
方才秋寻玑沉沉落在自己背上那一击,打通了淤血,却惹恼了藏在温嗣月身上的母蛊。
怪不得温嗣月会晕,沈折迟心道。
她将红签收进袖中,指尖得闲,在空里凝出一道玉兰花瓣。
沈折迟思量片刻,还是没将那道问询送给任姨去,老人家此刻正在皇宫,专程为当今皇帝诊治,她不想再给任姨添堵,指尖偏向另一处,她发信给清林堂另一位德高望重的执事,想要寻来解法。
看着花瓣飘飞,消失在眼前,沈折迟思绪也跟着散开——
她是何时中了蛊,为何半点没能察觉到?
那母蛊又为何会在温嗣月的身上?
沈折迟踏着一路积雪,脚下沙沙作响,声音入耳,她脊柱也跟着发麻。
行至住处,她叩开周之游房间的门,却见本该躺在床畔上的温嗣月不见踪迹,那处平整,是一早被侍女整理过的痕迹,连锦衾都不曾拆开来用。
她正疑惑,回身望见才踏进门的梁间燕,正抖着自己衣襟上的雪,那仙人只有半截仙骨,看上去却出尘不俗。
沈折迟又想到任姨说的,皇帝隐疾,需要她去亲自医治,她不由得问道:“梁仙人?”
梁间燕微怔,这称呼让她觉得颇不自在,她肩头不由得微耸:“怎地忽然这样喊我,让我有些不自在。”
她私揣测起沈折迟来,不等沈折迟言语,先道:“温嗣月症状怪异,非我们可解,被青枫长老安排去了药阁睡下。”
梁间燕坐在桌畔,贴心地为沈折迟倾了盏热茶,却听她问道:“我是想知道,你另一半仙骨在皇宫,听说成了皇帝,她患了什么病,需要清林堂堂主亲去医治,还久不见好转?”
梁间燕有些意外,她本以为沈折迟此刻早已心急如焚,却不想女人出乎她意料地冷静,反问起皇宫内那半个孽障来,梁间燕冷笑道:“她偷了我的灵心,又抢了东曦神君的社稷剑,却只有半截仙骨,纵使吃不消,也不愿意回来找我,惨兮兮病恹恹地躺在龙椅上……”
抬眼,梁间燕却见沈折迟一脸怜惜,对上记忆里女人悲天悯人的神色,梁间燕摆手道:“你不必可怜她,知晓自己能力有限,还要逞强,和月华一样,拿了别人的灵心,却无处安放,还惹得一身腥。”
听到“月华”,沈折迟意外地蹙眉,忽然想起锦城外竹林间,那个和温嗣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
虽那女人后来说,自己只是月华神君温涯辛的亲生骨肉,却因与温涯辛长相相似,连与自己同行的几位神仙也没能分辨出来。
温涯辛也拿着别人的灵心,怪不得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样,未到寒冬腊月,却也披着厚厚一层狐裘大氅,将朝自己丢过来的灵蛇养在袖袋中。
沈折迟不由得一怔,摸上手臂,那处灵蛇咬过的伤口早已好全。
莫非那蛇便是蛊毒来源,沈折迟心想。
她这才反应过来,还以为温涯辛朝她丢蛇过来,只为吓唬自己,却险些忘了,那蛇兴许真的有毒,蛊毒顺着毒蛇涎水,流入自己的血脉之中。
梁间燕半盏茶饮毕,偏头望见沈折迟还攥着杯盏发愣,既不打算去看温嗣月,也没想将身上割得破烂的衣衫换下,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道:“可是想到什么了?”
沈折迟讷讷摇头,将茶盏推回,起身便朝外走。
她回到自己房中,见谢千安也不在,想来是还陪在温嗣月身旁。
沈折迟挪回床畔,将那用得还不算熟稔的天医书再召出,只问一句:“蛊毒应从何处解?”
仙风飞旋,绕过她的腰身脖颈,将她整个环住,好不亲昵。
半晌,她听碧空中悠悠一句:“将母蛊揪出来碾死,这般简单的事,你想不到?”
沈折迟瞪向声音来处,冷声道:“你也就只会吓唬我,若我要用这笨法子,何苦来问你?”
碧霄下安静了片刻,仅来回流风掠过,吹起沈折迟鬓发,她静静望着一处,那地方仙风馥郁,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凝出一道人影来。
女人衣袂翩跹,正蹙眉望着她。
沈折迟不由得一怔,也静静地看着倒映在眼瞳中的——自己的那张脸。
天医书中,仅存着的一缕沈常枝的亡魂,此刻立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