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特务和伪军齐齐出动,狼犬从街头搜到巷尾,挨家挨户地嗅,却连这些人是在哪里被杀死的都没能找出来。
贺正南哈欠连天地上班,刚进办公室就看到特高课的特务围坐了一桌,言辞激烈地争论,分析着暗杀皇军的人究竟属于哪支力量。
而池田茂正大发雷霆地训斥铃木彦。
贺正南在桌前站了片刻,听完他们的讨论的内容,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个神出鬼没、干脆利落的手法,似曾相识啊。
该不会是小戴老师出手了吧。
铃木彦灰头土脸地从里间的办公室出来,忽然发难道:“哨兵说你这几天中午出门,晚上才回来?”
贺正南慢吞吞瞥了他一眼:“铃木君是在指责在下消极怠工吗?所有的文书我已经处理完毕。”
他知道人不可能是鹤田正男杀的。
两个人宿舍只有一墙之隔,走动、洗漱、床板承重的嘎吱声都清晰可闻,鹤田正□□本没办法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逃出去。
他只是日常看不惯少爷优哉游哉、格格不入的样子而已。
“频繁出门是因为近藤桑托付的一些事情。”
一直沉默不语的近藤闻言,挑了挑眉,并没有被拖下水的不安,反而露出兴奋的神色。
鹤田正男明白这个挑眉的意思。
如果这么轻易地就被抓住把柄,这样的合作就不会有下次了。
贺正南不疾不徐地解释道:“针对吕城日语教育之现状做了一些调查。”
池田茂放下听筒,同样面色凝重地出来了,听到这句随口问道:“调查?”
“是的。”
“阁下,他一定是在欺骗……”
这次都不用贺正南反驳,池田茂先抬手示意铃木彦闭嘴。
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城外有很多抵抗分子,安全起见,不要经常出城。如果因此而损失了一名帝国精英,我会非常痛心的。”
不止铃木彦,就连近藤都难掩错愕。
他几乎称得上和颜悦色:“那么鹤田君有何收获?”
贺正南最近在给近藤写稿子时确实想到过这个问题,以鬼子赶尽杀绝的德行,迟早会下令销毁国文教材甚至汉语书籍。
他生怕再启发了池田茂,所以挑了个最不痛不痒的问题说:“目前推行日语教育的最大阻力,来自教材方面,没有商家愿意承印……”
近藤先是一怔,旋即便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贺正南不解,便听到池田茂说道:“哦,这件事啊……近藤君今日才同我提过。他的建议是收集吕城现行的国民政府编纂的中小学教材,全部由皇军统一销毁。同时命令吕城印刷厂改印日语教材,强制推行。”
果然如此。
贺正南心中冷笑,近藤此人,读作东亚共荣写作亡其国灭其种的狼子野心是藏不住。
池田茂看到他皱眉,问道:“鹤田君有其他建议?”
贺正南直言:“近藤桑未免太激进了。”
“那便请鹤田君继续协助我推进此事吧。”近藤好似就在等着这句话一般,从善如流地说道,“相信一定能如此前幼童日语班那般,合作愉快呢。”
他刻意咬重了“合作”这个词,声音柔和悦耳,但阴沉沉地裹满了水气,像是要把人拖进水里的水鬼。
……
近藤回了自己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叫来柴琦询问。
“那些女人被安置在检查所向北五里的破庙,博爱医院中一名叫陈采苓的护士配合吉田军医完成了手术。”
近藤把玩着茶盏,若有所思。
他对陈采苓有些印象,这个女人和鹤田正男关系不错。
但根据安插在博爱医院的探子搜集的情报,陈采苓的背景很干净,和鹤田正男走得近,是因为她一直在照顾那个叫于秋兰的中国女孩。
这样说来,鹤田正男请求她的帮助倒也没什么可疑之处。
“没有其他可疑的人接近鹤田君?”
“报告,没有!”
柴琦回答道:“属下一直带人在附近侦察,没有出现可疑人物接近。烧水、清洗绷带都是鹤田君亲自做的。”
“哦!我们的鹤田少爷竟然肯屈尊纡贵做这种事。”近藤挑了挑眉,语调寡淡到听不出是真的惊叹还是在阴阳怪气。
他来回踱步,忽而转向一旁站着的中尾敏夫:“那位戴小姐这几日在做什么?”
“去学生家上课,去报社交稿子。”
近藤拿过中尾敏夫交上来的报告认真翻看着。
戴蓁蓁一个人租住在染布巷,大概下午三四点回来,带着菜和米,有时也会买书,大包小包的。
一个女人拿着不方便,所以总是额外给黄包车夫几个铜元,黄包车夫会给她提上楼去。
回家之后之后就不再出门了,大概是在关门写稿。
宪兵队养的便衣特务跟街坊打听过,都说戴老师人好,平日里也不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如果有人来找她,也多半是看着就像学生、护士的人物。
看来看去,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独居女人的生活。
近藤放下报告,沉吟片刻,却是问了个令中尾敏夫始料不及的问题:“戴小姐雇佣的黄包车夫,是固定的一个人吗?”
中尾敏夫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很抱歉……属下没有观察到!”
“辛苦了。”近藤倒也没有责骂,只对着他点了点头,“中尾君,今后做事请务必仔细。”
“嗨!”
“那么,你们可以离开了。”
一走出办公室,柴琦便停住脚步,拦住中尾,二话不说抬手甩了他一耳光。
“蠢货!你根本做不好监视这项工作!”
他一向看不起这个矮小的下等兵,早就想给他点苦头吃。
一巴掌不过瘾,又恶狠狠地补了几脚,这才把这几天被迫同鹤田正男在城外耗着、没办法去找女人的恶气出了。
“从今天起,我们交换,你去监视鹤田正男。”
中尾脸上两个鲜红的巴掌印,羞愧地把头垂得更低。被打得身体偏向一侧,又挣扎着立正站好,嘴里不停地说道:“嗨!嗨!”
想起戴蓁蓁和那个与她走得很近的女人,柴琦露出玩味的笑容,自言自语道:“至于她,就交给我吧。”
他作势又要抽他耳光,威胁道:“如果你敢让别人知道的话,下次我将用皮带抽你。”
中尾不敢反驳,低着头一个劲儿地鞠躬。
柴琦怪笑几声,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等到柴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中尾才敢揉着已经高高肿起的脸颊,露出一丝愤怒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