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青宸说完那句话，直直地望着宁祈言，仿佛不得到肯定就要站在那一辈子似的。宁祈言对上他的眼睛，实在受不了这份期望落在地上，上前从他手里接过线轴。

“你拿着风筝放，行不行？”

江青宸点头，突然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你戴这个。”

宁祈言意外地接过那副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的手套，笑：“好贴心——还是热的。”

江青宸的耳朵边似乎被风刮红了，他小声说：“……捂的。”

“走吧，”宁祈言眯眼朝帐篷看，“江青葵已经把风筝放好了。”

江青宸跟着他落脚在一大片空地上，离那片摇动的树林有一段距离。放风筝是门技术活，宁祈言戴好手套，放出一段线，走远了一些，没忍住大喊：“风太大了——感觉不好放——”风把他的声音带到江青宸耳边，江青宸抿嘴。

“不好放那还……”

“准备好了吗？”

江青宸看见他弯弯的眼睛。宁祈言大声喊：“我要跑了——你跟上我然后看准时机放手——”

风不见减弱，跑起来甚至感觉风从四面八方来。江青宸不得不眯起眼，睫毛交叠在一起，他从眼前那道缝隙里紧紧抓住宁祈言的身影，身影在前方引着他，他们靠一条慢慢紧绷起来的细线连在一起。

风筝从他的指节里挣脱，瞬间扑扇着向上。整个风筝被风顶起一道弧度，有那么一个时刻要不顾线往四面八方飞去，眨眼间还是被细线牵着，一顿一顿地向上去了。

非常顺利的起飞。江青宸停下来仰头望着那只风筝，长尾摆动如同一条回到水域里的鱼。他的心因为刚才跑的那一会猛烈跳着，这会儿正在慢慢平息。

宁祈言牵着风筝往远处跑去，江青宸感觉没自己的事了，这才回味手里空的那一下。没有声音，没有慢镜头，不能被挽回——真的是我放开的手吗？

他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第四条掌纹仍旧。他抬头，突然发现一点不对劲。

“宁祈言——风筝要掉了——”

“我——知道——啊——”

风筝在天上被风撞晕了，又被宁祈言拉扯，打了个旋，正好掉在风变小的空档里，一头栽下来。

风筝卡在树枝上翻着肚皮搁浅了。

宁祈言：“……”

江青宸：“……”

宁祈言试图挽回，使劲转了转线轴，结果线绷紧了，风筝卡得更死了。他扯了两下风筝线，树枝摇晃着，再扯下去风筝和树枝就要两败俱伤。

宁祈言看着走过来的江青宸，又看了看树上的风筝。

“……对不起啊我技术太差了。”

江青宸抬头看了一眼风筝，目光转向他：“手没事吧？”

宁祈言摇头：“没事。”

两个人对着在风中挣扎的风筝站了一会，江青宸先开口：“要不，坐一会？”

宁祈言瞥了一眼他沾上泥巴的鞋：“你不嫌脏？”

江青宸：“反正已经脏了，洗不干净就扔了。”

宁祈言：“行吧。”

“哎等等。”

江青宸的动作卡在半空：“怎么了？”

宁祈言把手套脱下来垫在草地上：“鞋脏了就别再把裤子弄脏了。”

他盘腿坐着摁了摁旁边的草：“好了。”

宁祈言看着江青宸施施然坐下，心里生出一点欣慰，连看着眼前一团乱线都没那么烦了。他们现在离帐篷更远了，暂时没人发现风筝上树。

他坐了一会，身上刚跑出的热意很快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丝丝凉气。宁祈言没忍住缩了缩脖子，把卫衣帽子戴上裹紧，一转头，江青宸反而拉开了冲锋衣拉链，敞着怀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祈言：“要不然我把风筝弄下来吧。”

江青宸：“……什么？”

宁祈言指了指长尾巴已经缠到树枝上的风筝：“感觉你有点舍不得——再说了不弄下来怎么给叔叔阿姨交差。”

江青宸含糊道：“我说是我弄上去的就行。”

宁祈言向下瞥，看到他正无意识地捻自己的指尖，直觉他现在还在被心事困扰，静了静，还是决定直接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说？”

江青宸眨眨眼，偏头看着他，轻轻叹气。

“你总是这么敏锐干嘛啊。”

他半是抱怨半是无奈地说：“本来就没什么秘密，现在快要一点秘密都没有了。”

宁祈言：“哪有，你秘密不少。”

“比如？”

宁祈言对上他凑过来的睁大的眼睛，下意识后移：“……什么比如。”

“哥说我秘密不少，肯定知道我有哪些秘密吧——那你知道我什么秘密？”

宁祈言“嗯啊”两下，眼睛向左一瞄：“你有一鞋柜的全款匡威，按颜色排好的，你最喜欢粉色那款所以你有十双。”

江青宸缓缓眨眼：“啊？”

宁祈言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心想哎呦我可不是第一次活了，说点小秘密什么的还是很简单的。嘴上道：“算秘密吧。”

江青宸：“你怎么知道的？”

宁祈言：“秘密。”

他问：“还要我说吗？”

江青宸：“我以为你会猜我的理想型呢。”

这也太隐私了我上哪猜去。宁祈言腹诽，皱了一下眉：“这确实是秘密了，既然是秘密我怎么可能知道。”

顿了一下，他补道：“哦，原来——这样——你要是有标准我可以帮你找。”

江青宸眯眼：“真的吗？不用。”

宁祈言悠悠吐气：“你秘密还真不少啊。”

江青宸：“哪里有哥的多。”

风筝拍打树干发出声音，宁祈言深觉自己搞不定江青宸的心思，有些怀念江青葵非常拙劣的卖惨假哭，最起码他能知道她想要什么。至于江青宸，他完全猜不到话的落脚点在哪，目的是什么更无解。他努力复盘了刚才的对话，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虽然这个年代思想开放，锦京对少数群体很友好，叔叔阿姨也都不是封建的人，但是江青宸作为继承人，这样的话确实算有一个大秘密。他迟疑慎重道：“你……难到想让我说你的性取向是男生吗？”

江青宸“噗”地笑出声：“哥，你觉得这算秘密吗？”

宁祈言：“……大家都知道啊。”

江青宸：“不能说所有人都知道吧，但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嗯，锦京这几个大家族都知道，不然等我再长大点就该联姻了，早知道早省事。”

宁祈言：“啊？你才十六啊。”

江青宸：“林翼南那个姐姐回到林家的时候才十三，林家就想着给她找联姻对象了。”

“不过找到现在也没找着。”

江青宸像在说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这很常见好吧，哥，你以为我们这些人最容易放弃的是什么？恋爱归恋爱，结婚归结婚，生子再另算……你真的以为有的选吗？”

他双手向后撑地，歪头看着宁祈言：“不过对我来说，这是唯一一个我能自己选的事情。”

“是不是很幸运？”

江青葵在远处叫他们的名字，问他们要不要过去吃蛋挞。宁祈言回她不用了，得到江青葵一声不见遗憾的“好吧那我吃了”。

略带潮气的泥土味中，宁祈言等到了江青宸再次开口。

“其实我没什么抱怨的资格。他们和我一样的，听家里的上大学，接手家族集团，只是他们应该没有什么选择爱情的机会和权利……周松朗也是这样，他还没什么抱怨，我倒是抱怨起来了。”

“我得感谢我爸和我妈是特别幸运的人，自由恋爱的对象正好是联姻对象。要不是这样，他们没法感受到爱情顺利修成正果的幸福吧——你肯定能感觉到他们很爱我。”江青宸笑了一下，“他们真的很爱我，顶住家族的压力承诺我不干涉我恋爱结婚，江青葵当然也是一样。”

“我是不是应该感觉很幸福，和别人比起来我已经很幸福了对不对。”

宁祈言听完，慢慢道：“我还是那一句想问，江青宸，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