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幸福又不是完全比出来的。得到想要的东西才能幸福吧。”
“有感情上的自由你感觉幸福,一点自由就幸福,你想要的是自由对不对?”
宁祈言笑:“老生常谈的问题,我猜得比较俗套。”
江青宸安静地坐着,过了一会才说:“哥,你想要的是什么?”
风把远处三人的欢声笑语传过来,显得江青宸这双眼睛更沉郁。宁祈言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那句话冲破本该存在的层层思虑。
“我现在想要的是你开心。”
短暂的对视,两人之间那根细线“啪”地断开,江青宸猛地起身,冲锋衣拉链又“啪”地响了一声。宁祈言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站在旁边,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怎么了?”
“……”
宁祈言突然感觉到一点不自在:“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不开心,我——”
“我知道。”
宁祈言狐疑地站起来瞥他一眼,不确定他知道的是什么,但他选择相信。
顺着江青宸的视线看过去只有那只可怜的风筝,还竭力地在风中挣扎。宁祈言猜不到江青宸在想什么,试探到:“要不把风筝弄下来?”
“行。”
真站到树下面才发现风筝线已经缠得乱七八糟,基本不存在解开的可能性。宁祈言抿唇,略带心虚地看了看江青宸的表情,很好,完全没在思考,不担心了。宁祈言从江君远那里借来剪刀,把缠成一团的线疙瘩剪开,然后把一直跟着他的江青宸放在树下,自己踩着两个收纳箱去够风筝。
蹦一下应该能抓到风筝尾巴。宁祈言低头,说:“你扶稳一点,我要跳了。”
江青宸蹲在地上扶着箱子,仰着脸朝他点点头。
宁祈言抬头,咬咬牙,跳起的时候一手扒住身前那根细树枝,一手向上抓住风筝尾巴,“刷拉刷拉”两声,树晃了晃,宁祈言落在地面上,风筝被他提着尾巴,头朝下打了两个转。
也算没污染环境。宁祈言欣慰地想,把风筝提给江青宸:“给你。”
江青宸接过去,看着风筝上被划出的三条大口子,沉默了几秒,还是把风筝抓紧:“谢谢。”
“本来就是我放上去的,应该是我弄下来。”宁祈言笑着说,“我发现了,我总是办一些不怎么样的事再使劲补救。”
“你又不经常放,换别人来,没经验的时候放风筝也不见得能放得多好。”江青宸指着远处天上那只远成小点的风筝,“我们之前把三只风筝都挂树上了。”
“至少想办法把它弄下来了。谁都会犯错,哥,你已经努力了。”
宁祈言哽住,无所适从地笑了一下:“真的吗。”
江青宸似乎想拿风筝给他解释什么,拽着一根风筝尾巴凑过来,宁祈言看见他张嘴,只听见“刺啦”一声——不堪重负的风筝尾巴总算在无尽的折腾中与本体分家,风筝摇摆了两下,在两人睁大的眼睛底下欢欣鼓舞地乘风逃逸。
宁祈言下意识地去捞那一小截风筝线,刚紧紧抓在手里,五指却被一双手强硬地掰开。江青宸的声音微微发颤:“放开!”
宁祈言错愕地扭头,先看见他眼尾那颗浅泪痣,瞬间手指一松,风筝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江青宸死死地扯着他的手:“你没戴手套手会受伤的!”
宁祈言才看见他的眼睛,瞳孔都有点发抖,连忙说:“放开了放开了,别害怕,没伤到——没事吧?”
“……没事。”
江青宸向上一瞥看见风筝呼啸着往远往上飞去,和那次的那只风筝一样,只是他再也抓不住现在这只。飞了就飞了吧,他慢慢松开手,在纠结什么,不是很希望风筝飞走吗,为什么又总是舍不得,感到恐慌,想要的明明是飞走不是吗?
为什么会害怕?
得到了想要的却还是纠结着难过,为什么像缠在一起的风筝线一样,开心幸福不舍难过难舍难分。
“走。”
江青宸猝不及防地被反抓住手腕,往前一带,吓了一跳。
“干什么啊!”
原野上的风狂热地刮着,让人睁不开眼。他惊慌中看见宁祈言回头,眯着眼睛大笑。
“跟着我一起跑啊,你不是舍不得吗?”
舍不得?我舍不得什么?
江青宸大喊:“追不上了!”
“那也要追!”
宁祈言不回头只是拽着他往前跑,同样大喊着:“和你一起把风筝追回来!”
不可能了。
江青宸知道,风筝早就飞得高远,马上就了无踪迹。断了线的风筝怎么可能追得上,谁都知道不可能,现在最正确的选择是停下来。停下来,站在原地再看风筝最后一眼,或者拍一张照片,这才能得到最大的利润,符合他受到的那些教导。
但是宁祈言说得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应当,抓住他的手那么有力,笑得那么开心。
“……”
或许……真的可以。
跑啊跑,泥巴沾在鞋上,血腥气充斥鼻腔,青草的香气比风狂野。
跑着跑着就看不到宁祈言的身影,看不到风筝,看不到原野的青纱帐。
看不到看不到。
带血的风筝线断了,风筝飞得再也看不见。
原来春天原野的风带着泥土的潮腥和青草的香气。
江青宸第一次闻到这么安心又令人沉醉的味道。
逆着风,他第一次觉得跑起来这么轻松。
他跑到要窒息,风把胸膛灌得满满当当,他要飘飘悠悠飞走。
这次不全是按着风筝的轨迹。
因为有人在前面拉着他。
那个人跑起来从不说话。
恍恍惚惚地,江青宸忘记了很多事。
父母期待的眼睛,剪子的重量,风筝线的韧度,撕裂掌纹的钝痛。
拼命想要逃脱但又依赖到舍不得的风筝线缠在身上,跑起来要把皮肤撕裂,要流血,要长出另一条线路,让人战栗。
他还想跑下去。
但是手心里滑滑的出了好多汗,把他的掌纹全糊住了。
他感到脱轨的快感。
渐渐的,看见了,原来是。
宁祈言。
两个人终于摔进草丛里,剧烈运动后的窒息感迎头扑来,宁祈言平息了一会急促的呼吸,转头见江青宸也气喘吁吁的,额前的头发全部东倒西歪,露出眼尾的两抹绯红,不禁一愣,生出了逗他的心。
“怎么样?是不是很累。”
“还在纠结风筝吗?”
江青宸感觉这里的风在蛰伏。他看着眼前人左颊上旋出的那个窝,里面晃晃荡荡的都是笑意。
宁祈言还在说:“不知道你不开心了会怎么做,我一般都是跑一跑,迎着风跑就好了。”
“即使没有风也没关系。”
“往前跑起来就有风了。”
他晃了晃江青宸的手,笑着,眉眼弯弯。
“江青宸,还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