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绝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失措。
上官心头一凛,向前跨出半步,旋身俯首:“殿下,臣有要事回禀。”
又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太平眼底掠过一丝促狭,却并未动怒,只缓缓转过身,语气淡然:“既是要事,便去书房说吧。”
说罢,她扬声唤来守在寝殿门廊下的李嫣儿。
书房内早有内侍燃好了银丝炭,暖意裹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漫在空气中。
头一次觉得那松墨香密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真是不如三个人一起痛哭流涕一场。
方才李嫣儿在门廊下仔细听着里边的动静,竟没有千言万语,自然也没有那情焰暗生的炽热。
白瞎了这返老还童的机会。
“先前殿下吩咐臣寻访的四位世家女子,臣已略有眉目。”上官婉儿垂眸敛手,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皆是精通医术、算术、画工与武艺的佼佼者。”
“只是…其中那名精通算术的女子,殿下今日也见到了,并未被推荐入宫侍读。”
是那个叫崔珩的女子,崔湜的阿姊。
她本就活不长久,最多两载时光,寻这样的人也无甚大的意义。
太平看着茶杯,头也没抬一下,“既如此,另外再寻人就是。”
李嫣儿轻叹一声,望向太平时眼中带了几分惋惜:“妾今日问过崔府的侍女小厮,都说崔珩的算术天分确是罕见——她摆弄算筹如运指掌,无论方田丈量、粟米折算这类难题,经她一算,总能分毫不差,精准得惊人。”
“这般人才,怕是再难寻了。”
上官婉儿在旁颔首附和:“殿下寻访此人,想必是为税务、漕运之事。这类差事需核算繁杂税目、丈量纵横沟渠,若非天赋异禀,怕是难以驾驭其中的繁复精微。”
太平抬眼,向后微微一靠,手轻轻搭在圈椅的扶手上,“崔湜的阿姊,按上一世的日子算,最多还有两载可活。”
“两载之后呢?”
她声音平平,却像一块冰投进了温水里。
上官婉儿与李嫣儿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接话——崔珩若真的走了,谁也说不清届时会生出何等变数。
李嫣儿望着太平,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我们何不试着改改她的命数?”
“我们既已到了这里,不就是为了扭转所有人的结局吗?”
这般太意气用事了,既已起了争夺皇位的心,那便要更狠,更强大,更不择手段。
若这般圣母,那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也不用修了,她直接坐到那莲花座上去,倒也能省下不少钱。
“不行,婉儿另寻人选。”她的语气笃定,根本不容再反驳。
上官婉儿应声“是”,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蜷起。
她何尝不知太平的考量——争夺皇位的路上,容不得半分侥幸,更不能为了虚无缥缈的“改变”,赌上眼前的筹谋。
可李嫣儿眼底的急切太过真切,倒让她想起上一世那些未能护住的人,心口像被松烟墨呛了一下,微微发闷。
李嫣儿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太平一记眼神拦了回去。
那位公主的目光沉静得像深潭。
谁能想到,不过片刻前,这人还扑在爱人怀中,眼波流转间尽是私奔的痴念呢?
月影横斜
太平在黑暗中骤然惊醒。
又是这样的噩梦,数不清是第几回了。
梦里,三尺白绫悬于梁上。
武崇敏站上凳,颈子刚挨上,凳就被踹翻。
他手脚挣了两下,喉间出了点声,脸紫了。
很快不动了,白绫晃了晃。
“阿敏!”
她惊坐而起,却见四处黑暗,只有窗棂微透进些月色。
胸口的起伏还未平定,方才梦里那白绫晃悠的影子,竟像粘在了眼前,闭上眼是它,睁开眼还是它。
那些未曾亲历的过往,上天似乎要让她用另一种方式感受一遍。而这些噩梦的吞噬也快要将她的爱缢死在心中。
帐外传来青梅轻手轻脚的脚步声,“殿下可是梦魇了?”
“出去,本宫未唤不许进来。”她语气发沉,带着未散的惊悸。
庭院里的月光铺了满地,清晖漫过回廊的栏杆,将廊下那抹身影拉得老长。
李嫣儿拢了拢披风,踩着满地银辉缓缓走过去,“还没睡?”
上官婉儿转过身,眸子里含着愁意,“殿下那边刚歇下,青梅说睡不安稳,翻身又梦魇。”
但也没有唤她。
她心口疼得发紧,李嫣儿望着寝殿外的窗棂,目光沉进了回忆里。
“你走后的三年,她活得太难了。”声音幽幽飘来,带着几分沙哑,“我劝过她放下,别再为你报仇。”
“可她说,是她害死了你,为你讨还公道,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念想。”
三年光阴,多少日夜磨蚀,竟没淡去她半分执念。李旦当过多回和事佬,连李隆基都亲自登门求和,想求她一句原谅。
可人死不能复生,她总得为这口气,寻个撑下去的指望。
上官负手而立,望着那轮皎洁的月光,心底渐渐明了太平为何没有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