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寝殿的门被推开。
“我已经死了吗?”太平立在门内,月光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连嚼舌根,都不避讳人了?”
李嫣儿忙的闭了嘴,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殿下。”
可她其实并未动怒,这世间兜兜转转,真正能让她视作亲近的,原也只有眼前这两个人了。
两人被她唤进寝殿,案上的银炉中燃着安神香,在微凉的空气里缠成一缕缕淡影。
软塌矮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志怪杂书,她提着衣裙坐下,“这屋子,不干净。”
不干净…还深更半夜看志怪杂书?
那想来也没有惊恐到哪里去。
太平抬眼看了一眼上官婉儿,似乎是看透她心中所想,“本是惊恐的,看看就不惊恐了。”
虱子多了不痒,鬼多了不愁。
这志怪里的魑魅魍魉也好,还是梦中的拖拽撕扯也罢,哪有人间的心事来得缠绕。
万事万物皆是越怕越要找上门来,索性瞪着眼跟他耗,天一亮,自己也就散了。
“我前几日让你重新寻的精通算术的女子,可有消息了?”她突然开口发问。
上官婉儿正在为她续茶的手顿了顿,随即垂眸应道,“殿下,算术不比丹青这类技艺,原就不是闺阁女子必修的功课。寻常贵女能懂些掌家理事的粗浅算法,已是难得。”
“若真要论起税目核算、田亩丈量这般精细功夫,莫说长安,便是放眼天下,怕也难再寻出第二个崔珩那般的人物了。”
如此说来,还真是非那个崔珩不可了。
李嫣儿在一旁听着,见太平神色微动,便适时接过话头,:“殿下,妾这几日又细细打听了,那崔珩迟迟未曾露面,原是家中已为她定下婚事,不日便要出阁。想来也是因此,崔挹才始终不肯举荐女儿入宫侍读的。”
“若是能设法让婚期延后,一来或可让崔珩躲过难产那道鬼门关,二来也能让她顺理入宫。”
可崔珩上一世嫁的是卢玠,范阳卢氏本就是顶尖世家,根基深厚。要动这样的家族定下的婚事,让婚礼延期,谈何容易。
“那崔珩的生辰八字是多少?”太平突然发问。
李嫣儿下意识发出一声疑问,又照实回答,“是戊寅年的四月初二。”
天慢慢亮了,窗纸被晨光染成淡金色,案上的安神香已燃尽,余烟在晨光里轻轻晃了晃,消散而去。
太平起身推开窗,晨露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她望着庭院里沾湿的石阶,忽然道:“范阳卢氏再大,也大不过朝廷的规矩。”
“许久没有去给阿爷请安了,正好今日得空,去紫宸殿看看。”
紫宸殿的晨雾还未散尽,朱红梁柱在雾中若隐若现。太平提着裙摆踏上丹陛,远远就见内侍在廊下扫地。
见了她,便停了手中动作,俯身屈腰行了一礼。
“阿爷起了么?”她问道。
内侍埋着头,“回殿下,陛下刚用过早膳,正在偏殿歇着。”
廊下的铜鹤香炉正袅袅吐着烟,太平走到偏殿门口,值守的宫女刚要通报,被她抬手止住了。
“阿爷。”她轻轻推开门,见今上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今上缓缓睁眼,见是她,嘴角漾开笑意:“月儿啊,快坐过来,外边冷。”
太平依言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替他拢了拢肩头的薄毯,“阿爷这几日歇息得不好?眼下的青影重了些。”
今上握住她的手,“老了,觉就少了。夜里总想起…”
他的话顿在这里,太平撇见案几上放着一本废太子李贤注释的后汉书,想来今上还在忧心李贤的事。
废太子到今天不过几日的时光,今上看着便苍老了许多,鬓边的银丝在晨光里泛着淡光。
太平声音轻柔和缓,“阿爷这是想起六哥了?”
今上眼帘颤了颤,没有说话。
“前几日去太极宫看六哥,他瞧着憔悴得很,眉宇间满是懊恼,总说自己没脸见阿爷与阿娘。”太平垂下眼睫,“儿臣倒想,许是身边人引着,才让六哥走到这一步。”
她抬眼望向今上,眼底漾着水光:“还记得小时候,六哥总带着我在太极宫的回廊下追蝴蝶,春日里放风筝时,线轴在他手里转得飞快,阿爷就站在廊下笑,阿娘手里的团扇都忘了摇…那时候的日头,照得人心头暖洋洋的”
这几句话正巧撞到了今上心坎中,他愈发的年纪大了,总是想起曾经那暖意融融的日子。
今上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是啊,那时候他还没这么多心思,也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太平见他动容,话锋又转了半寸,“阿娘也是极疼爱六哥的,那日回去我瞧见阿娘总怅然若失。“
“六哥素来心善,性子又软,旁人几句好话便听进了心里,哪辨得清什么谗言。可到头来,血浓于水,我们才是骨肉相连的一家人啊。”
她垂着眼,长睫上沾着细碎的泪光,那份恳切里裹着全然的真挚,任谁看了,也不会疑心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