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对她毫无防备之心,默然点点头。
儿子没有错,媳妇也没有错,错的都是那些挑拨是非的有心之人。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张大安,其次便是那个刘讷言,这般搅弄风云,不怪媚娘要处置他们。
今上本就性子优柔,先前虽准了废太子之事,可到了处置从前东宫属官时,总觉得武后手段太利落,锋芒太过,为此两人已别别扭扭闹了好几日。
如今却被太平三言两语便哄得回心转意。
他轻叹一口气,“月儿有多久没去跟阿娘请安了?”
太平垂下眼眸,声音极低,“这几日…儿臣不敢去扰阿娘。自东宫那日事了,便再没见过阿娘的面。”
今上缓缓起身,此时天已大亮,日光穿过窗棂落在太平脸上,将她眉宇间那点被梦魇缠磨出的倦色照得分明。
他的目光落在太平脸上,“月儿这是夜里没歇好?”
总算问到这一茬了,太平微微蹙眉,“近日总是梦魇,也不知是何缘故。”
“儿臣今日还想求阿爷,能不能寻浑天监的人去瞧瞧。”
“总觉得…不太干净。”
“夜里觉得心慌得很。”
是啊,心慌得很,一想到自己兴许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真是一刻都不敢耽搁的提前布局。
生怕再被人暴尸荒野。
她的眼眸中盛着惊魂未定的惶惑,今上看得心疼,“好…我这就下旨意,让浑天监的人去瞧瞧。”
话音刚落,大殿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话音,带着几分嗔怪与关切:“早就说了,让你少看那些志怪杂谈,偏不听,如今可不就招惹了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太平转过身,小跑着扑到武后怀中,用鼻头蹭了蹭她的衣襟,“阿娘,儿臣被吓着了,您也不说安慰安慰儿臣。”
言语中透着十六七岁少女的稚嫩,武后低头看她鬓角散乱的碎发,抬手替她理了理,又轻拍了拍她的背,“浑天监的人来不来都一样,这宫里哪有什么不干净的,不过是你自己心思重了。”
这阔别已久的母亲哄孩子的话语让太平的眼泪忍不住溢了出来,伏在武后胸口抽泣,心口又酸又胀。
上一世李显拿她当制衡韦后的工具,斗完李旦登基,又拿她当制衡李隆基的工具。
她太委屈了。
今上见她这模样,以为是武后的话又吓着她,连忙上前宽慰,“月儿别怕,阿爷这就让浑天监的人去,看是什么妖魔鬼怪敢这般作祟!”
而后又看向武后笑道,“媚娘也别总说她,孩子吓着了,让他们去瞧瞧,也好安心。”
她此刻心中开始有些愧疚,他们恐怕现在还不知晓自己的曾经天真烂漫的女儿,如今已是另一番心机深沉的模样。
若是…
能一直这般多好。
她甚至有一种错觉,若是想要什么,直接告诉阿娘就是,何必要这般弯弯绕绕。
正想开口,今上便拉着两人的手围坐在案几边,“方才月儿与我说起小时候的事,正巧媚娘也来了,咱们一起说说从前的事。”
内侍却来通传,有西北的军报,薛元超和裴炎等人已经在正殿候着了。
太平含着笑起身,“无妨,反正儿臣还要回去等着浑天监的人来捉鬼。”
“阿爷跟阿娘商议正事要紧。”
西北送来的军报,应该是吐蕃侵扰河源那场战事的消息。
想来此时递到御前的,该是黑齿常之大胜的捷报——可太平心中清楚,这捷报背后藏着更大的隐患。
吐蕃受挫于河源后,便会转头向蜀地剑南用兵,目标便是西南咽喉安戎城。
安戎城本是西南边防的门户,一旦失守,对西南部族的屏障便会彻底崩塌。
上一世她与上官婉儿曾反复复盘此战,深知其败根在于两点。
一方面是城防未能适配山地地形,外围警戒形同虚设,给了吐蕃可乘之机。
另一方面是后勤筹备不足,守军粮草、军械难以为继,连支撑短期抵抗都显局促。
若此番能提前补足这两处短板——趁河源捷报传至、吐蕃尚未调兵之际,火速加固安戎城的城墙壕沟,在周边山谷增设烽火暗哨,再从茂州调运足够半年之用的粮草与守城物资,同时拉拢附近羌人部落为援。
或许,安戎城便能守住。
只要这座门户不失,吐蕃便无法在西南站稳脚跟,日后西川也不必年年耗费巨量军费与兵力应对袭扰,更不会陷入处处受制于人的被动境地。
内侍小跑着到她跟前回禀,“殿下,浑天监的人去了,您要回去瞧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