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宫道幽深。
裴炎几步追上薛元超,一把攥住其袖袍,面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早就知情,是不是?”
他不待薛元超回答,便近乎低吼地斥道,“什么天香阁,什么贪污案!从头至尾,这就是天后为了把她那心头肉太平公主推到台前,演给满朝文武看的一出大戏!她这是要做什么?儿子不信了,竟要栽培女儿了么!”
言罢,他目光如刀锋般剜向薛元超,语带讥讽,“倒是薛公,交了份女儿的投名状,便忘了自己还担着中书令的名头么!”
薛元超双手合拢置于身前,神色静如止水,“裴公若认定此乃天后设局,而我替天后作的推手,我无话可辩。”
他话音微顿,“可濮州蝗灾是实,碗中秕谷是实,这总不是谁凭空变出来的戏法。户部钱粮,莫非是我薛元超在执掌?”
声调渐沉,如金石相击,“赈灾粮被调包,万千灾民忍饥挨饿——难道这也是我与天后为你裴相公设的局?裴公啊!”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党同伐异若到了祸及黎庶的地步,其罪过…纵千秋万代,亦难赎其咎。”
见裴炎面色微变,薛元超缓缓直起身,语气转为深长,“天后借此良机将公主推至台前,不假。可这机会是谁亲手奉上的?方才殿上,裴公为何不直言谏诤?”
宫道风声掠过,他最后几个字轻如叹息。
“终究是…心虚啊。”
薛元超的话精准地刺刮开裴炎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猛地甩开袖袍,指着薛元超说道,“好,好!薛元超,你清高,你为民请命!可你看看如今这朝堂,都被你,被你们这等‘顾全大局’之人搅成了什么样子!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胸膛起伏,言辞也彻底失去了宰相应有的持重,“如今倒好!连公主都能站在大殿上,对着国家大政引经据典、发号施令了!今日是公主,明日是不是阿猫阿狗都能上来论一论是非曲直?纲常何在!体统何在!”
这近乎咆哮的话语在幽深的宫道里回荡,已不仅仅是针对薛元超,更是对武后权威,对朝局变迁的一种失控的宣泄。
薛元超闻言,非但不恼,只举袖微微一示意,姿态沉静如水。
“陛下沉疴难起,太子又是那般光景。相王是你娘子家的亲戚,走动频繁,他有多大火候你比我清楚。”
“天后以母仪之尊代理国政,抚定天下,裴公,依《贞观礼》,有何不可?”
他平静向裴炎走近,“至于公主之权,源自天后;天后之权,源自陛下。这李姓家事,何时轮到我们外姓之臣…妄加置喙了?”
裴炎被他气得无言反驳,大手一挥,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十数步,他却又骤然停住,霍然回身,抬手指着薛元超,“祖宗留下来的基业深厚,经得你们几败!看吧看吧,这般弄权,总有现世的那一天!”
太平刚步出紫宸殿,青梅便悄步上前低声回禀,“公主,礼部司与祀部司的官员已在殿中等候多时,要与您确认大婚当日的一应仪程。”
她稍作迟疑又说道,“尚宫局还传来话…请您为驸马择定两名陪侍宫人。”
殿外天光正好,映着太平微微蹙起的眉尖。
她一面继续往前走一面吩咐。
“让他们回去。婚礼依制而行即可,不必遴选陪侍宫人,徒损他人清誉。”她语气平静无波,续道,“婚服及一应器物,皆按典制办理,无须再来请示。”
“告诉公主府,寝殿之内,不必预备驸马用具。礼成之后,请驸马暂居侧殿。次日亦不必循例谒见。驸马若愿留,可居侧殿;若不愿,自行返回薛府便是。”
“免得说公主府仗势欺人。”
正说话间,远处宫道尽头现出一抹渐近的绯色。
是高延福。
内侍省常侍,常年随侍在圣驾之侧,他的出现,往往意味着内侍省有要事。
他步履无声地行至太平跟前,恭敬施礼,“公主殿下,自濮州运抵、充作妆奁的几车贡品,途中似有异状。事关重大,您是否移驾亲往一观?”
高延福躬身引路,一行人沉默地穿过重重宫阙,抵达内侍省管辖的库院。太府寺的官员早已候在院中,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见太平驾临,连忙上前拜见,神色惶惶。
“公主殿下,”太府寺丞捧着一卷清单,声音发紧,“下官方才与内侍省同僚一同清点濮州送至的妆奁贡品,核对了三遍,发现…发现阿胶的数目,比对牌少了整整一百斤。此外,濮州上贡的细绫,也短缺了二百匹。”
姚崇这个老东西,感情贪的是她的妆奁。
上一世跟她针锋相对不说,这一世远在濮州还要来恶心人。
与此同时,上官婉儿在天后身侧看到一份姚崇上的请罪札子。
翻开阅后,上面的内容真是触目惊心…
臣崇诚惶诚恐,稽首再拜。今濮州蝗灾肆虐,赤地千里,饿殍载道。臣奉旨督办赈务,目睹百姓易子而食,夜闻野哭相闻,五内俱焚,汗透重衣。
一请矫诏之罪
按《周礼·地官》,“荒政十有二,散利薄征缓刑。”然州仓廪虚若悬磬,太府拨粟以秕谷换之。臣迫于燃眉,私以妆奁贡品折银购粮,此乃矫诏大罪。昔汲黯开仓,犹持节请命;臣今专擅,罪该万死。
二陈权变之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