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论》有云:“食者民之本,民者国之基。”眼见濮州父老手持空钵立于官道,臣忆《康诰》“若保赤子”之训。贡品虽贵,终是死物;黎庶虽贱,实为活本。效郑子产毁乡校之智,行管仲权轻重之术,此臣妄自忖度处。
三析时弊之困
查《唐律·厩库》:“诸应输课物而辄充私用,违期不充者,徒二年。”然臣观今日漕运,每经州府必遭截留;户部文书,非使贿金不得速达。昔汉文帝罢露台以惜百金,今千里快马驰送珠玳,岂非“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谓?
四明臣节之失
《贞观政要》载太宗言:“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臣本寒门,受国恩擢升,岂不知“一介不取”之节?然当饿殍盈野之际,犹拘泥程规,实违孔子“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之教。此臣学识迂腐,未能通权达变处。
上官婉儿猛地合上札子,好个姚崇,字字句句指向朝廷腐败,公主奢靡,不知百姓疾苦。
但她随即意识到,这般尖锐的札子若是走中书、门下二省常规流程,绝无可能呈至御前。
此物能出现在天后玉案上,必是经由内廷直送。
女官,宦官,中书舍人皆有可能。
“婉儿?”
天后的声音自御座传来,她小憩方醒,目光却已扫过婉儿手中紧握的奏札,更将她方才的出神尽收眼底。
上官婉儿骤然回神,立即垂首恭立,“臣在。”
见天后的目光落在札子上,于是将奏札双手呈上。
一刻钟后,那札子在天后手中轻轻合上。
“一个司仓参军竟这般有胆识…”
话还未说完,便被闯入大殿的太平打断。
“母后,儿臣的妆奁叫人给盗了!”
大殿一片寂静,上官婉儿也俯首在陛阶上一声不吭。
当即太平明白过来,天后已经知道了。
“你的妆奁,”天后的声音缓而沉,“是叫濮州的蝗虫,和长安的蠹虫,一同给吞了。”
“这姚崇更是在札子里直斥你‘朱门酒肉臭’。”
盗人妆奁就算了,老匹夫还倒打一耙…
那十万石赈灾粮,难道是她吞的不成?
好一个“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男人朝堂失德,倒惯会寻个女子来泼尽脏水!
“他姚崇拿我妆奁去充什么善人,冤有头,债有主,谁吞了赈灾粮,他便该去找谁!”太平提着衣裙走上陛阶,“可我的东西,他必须原样奉还!非但如此,更要依律问罪!动辄窃取天家之物,没了王法了!”
武后悠悠开口,“那你就去濮州找他算账吧。”
啊?
太平明显怔住了,提着裙裾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有些错愕。
武后却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姚崇的札子上,“你方才不是说要‘冤有头,债有主’么?姚崇此刻正在濮州替你清点那剩下的妆奁,去亲眼看看,你的妆奁是怎么没的,朝廷的赈灾粮,又是怎么没的。”
“但…七月初十我要出降啊..”
天后看向她道,“嫁人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她将太平拉在身边,“在这朝中搅弄风云,搞阴谋阳谋终究不是治国正道,治国之途有五要,皆系于民生——粮食、漕运、吏治、税赋、人才,五者如同五指,握紧方能成拳。”
天后执起案头奏疏续道,“姚崇敢动你的妆奁,此人是有些邪门的,你要亲自去看看。”
“选用人才,既要能用薛元超这等循吏,也要敢用姚崇这等诤臣。为君者,海纳百川,要有容人之量。”
“除此之外,你此去走水路,正好厘清漕运改制之要,何处该设转运司,何处该废苛捐杂税。”
走出大殿,已是暮鼓声声。
二人返回凤阳阁用晚膳,席间一片沉寂。
太平执起玉箸,终是率先打破寂静,“我明白母后的深意。她眼光毒辣,看出姚崇是贤臣,要我去濮州收服他。”
她抬眼看向婉儿,唇角微哂,“可再贤的贤臣,若不能完全掌控,反倒可能成了对方的杀招。这般费心招揽,若最终为人作嫁,岂非笑话?”
婉儿放下玉箸,握住她的手浅笑,“我们不能掌控区区一个姚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