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渭水码头薄雾氤氲。
漕船在晨光中列阵以待,旌旗轻扬。太平与婉儿共乘的青盖安车驶抵岸边时,刘仁轨早已候在船首,霜色衣衫衬得他身形如古松般挺拔。
随侍身后的还有李嫣儿,崔珩等人。
“公主。”刘仁轨执礼时目光如炬,“天后还安排了一人同行。”
正言语间,官道上忽闻马蹄声疾。
但见烟尘起处,一骑绝尘而来。骏马人立长嘶间,绿袍官员翩然落地——正是昨日因递交姚崇札子而贬为合宫县尉的宋璟。
他整了整微乱的衣冠,趋前躬身,“臣奉旨随侍殿下赴濮州查勘灾情,待事了后再往合宫县赴任。”
一个姚崇不算,又来一个宋璟。
太平眼风轻飘飘地掠过宋璟,未作丝毫停留,更无只言片语,径直转身,登上了漕船。
漕船缓缓驶离河岸,沉重的铁锚带起浑浊水花。太平凭栏而立,望着逐渐远去的长安城阙,任江风拂动腰间环佩。
宋璟独自站在船尾,绿袍在风中翻飞如离群孤雁。
“公主殿下可知,”刘仁轨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当年太宗皇帝命魏徵编纂《群书治要》,为何特将‘水性柔,能环山襄陵’写在开篇。”
太平微微闭眼,又来说教…
“水的说法太多了,刘相是想讲解哪一出?”她手抚栏杆,语气淡漠说道。
刘仁轨捋须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天后这般苦心孤诣,终究是明珠暗投。女子之身,到底格局所限,难悟这江山为局的深意。
随后也不再搭话,兀自入了船舱。
一行人舟行三日转入汴水,在陈留县境改走陆路。
才下官道,便被扑面的热风呛得掩鼻——风中混杂着焦土与腐物的腥臭。放眼望去,赤地千里,龟裂的田地上不见半点青绿,唯余被啃噬过的作物根茎,如同大地的累累白骨。
“半月前蝗群过境,”引路的老农声音嘶哑,“遮天蔽日,声如雷鸣。不过两日,颗粒无存。”
道旁歪斜的茅棚下,饥民们目光呆滞,孩童腹大如鼓,细弱的脖颈仿佛一折即断。
此刻,面对着这些满地的疮痍,太平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临出宫时的早晨那半碗没有用完的甘露粥。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
一种呕恶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她一手扶着缰绳马鞍,另一只手捂住翻涌的胸口,感到极度不适。
“公主!”上官婉儿跃下马背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在道旁老槐垂死的阴影里,太平弯着腰剧烈干呕,却只吐出些许酸水。
她虚弱地靠在婉儿肩头,“婉儿…把粮食分给他们…”
“全部都分给他们。”
宋璟蹲身捻起一撮黄土,他想起姚崇札子里那句“饿殍载道”,此刻方知仍是写得保守了。
“这哪里是载道,这分明是人间地狱。”他将那捧黄土掷在地上怒斥,“我要上札子回禀朝廷!”
太平抬眼望过去,宋璟眼中充斥着愤怒与兴奋,他像是站在云端的审判者,俯视着这片苦难的大地。
似乎灾民的哭声在他耳中不是需要抚慰的悲鸣,而是印证他政治主张的佐证。他迫不及待要利用这场灾难,在朝堂上完成他对"浊流"的清算,实现他理想中清平世界的蓝图。
这片土地吞噬了所有希望,无人能带着笑容离开。
然而宋璟的眼底却跃动着异样的光芒。
太平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绝不是悲悯。
或许是终于印证了众人皆醉他独醒的孤高。
突然,前方传来凄厉的哭喊。
一个妇人发疯般扒开新坟,抱起早已僵直的女童尸体,拿着半块饼往孩子嘴里塞去。
“我的儿啊…娘找到吃食了…”妇人痴痴地笑,浑浊的眼泪滴在青紫的小脸上。
太平猛地背过身去,耳边飘来村民的絮语,“她家两个男娃一个女娃,实在没粮了…当爹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娃断气…”
另一人低声附和,“总不能…让男娃去死啊…”
宋璟目光扫过哀鸿遍野的灾民,语气平静无波,“乱世之中,保全男丁方能延续宗族血脉。此虽惨烈,却是不得已的理性抉择。”
刘仁轨在一旁轻咳了一声,那声音中带着些许警示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