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的事,万一是那丰家人与裴炎做的局,钻进去惹得一身骚,我怎么回去跟天后交代!”
太平虽知刘仁轨向来絮叨,在母后面前能呈上几百字的请罪表,却未料他能絮叨至此…
“刘相,我知道了…”她起身迎上前,含笑将婉儿轻轻推至身前,“不是还有婉儿在么?她素来沉稳,您难道还信不过?”
不提婉儿还好,提起这一茬,刘仁轨又捻着自己花白的山羊须,“公主,老臣今年八十了,算日子也活不了几个年头,此间事了老臣向天后自请致仕,不再问朝中诸事。”
老狐狸是看出如今风向变了,他想明哲保身。
此事若办成,他兴许便被朝中那群自诩清流之人视作太平党羽,届时在朝中该如何自处。
但若是不做这件事,北疆防线一旦有失,他是万死难辞其咎。
甚至此刻他在心中都怀疑这是太平与上官婉儿一起设的套。
太平也并未阻拦,“也好,刘相为我大唐鞠躬尽瘁一辈子,实在该安享晚年了。”
刘仁轨扶着门框,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更显佝偻,“殿下,你与天后一样幸运,天后曾有陛下并肩作战,如今殿下身边有上官婉儿。”
“臣…最后嘱托一句,若殿下想效仿天后,便不能像男子那般藏锋藏拙,虚与委蛇,有些棋子该弃便弃,该显露的锋芒就要让天下人都看见。”
“这世间最不缺的,便是愿意追随强者的能臣干将。”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太平偏头看向婉儿,“他说的…虚与委蛇,藏锋藏拙是指相王吗?”
婉儿执起她的手穿过回廊,“许是吧,这朝中还有谁能比他更虚伪?”
两人不约而同地驻足相视。
相王到底有什么锋芒可以隐藏的….
什么时候装神弄鬼也算做是藏锋了。
长安的七月,风里边都夹杂着蒸腾的热气。
朱雀大街仿佛一条沉睡的锦鳞巨蟒,此刻被无数彩楼与绸缎惊醒。朱漆彩绘的牌楼层层叠叠,像是巨蟒拱起的脊背,要将整座长安城的热闹都驮到天上去。
宫灯如熟透的果实垂在檐下,琉璃罩子里烛火摇曳,淌出的光晕染红了青石路面。
就连护城河的水波也未能幸免,被两岸垂落的彩幔搅得心神不宁,漾起一圈圈金红交织的涟漪。
这铺天盖地的喜庆像是过浓的胭脂,反倒透出几分欲说还休的怅惘。
太平与婉儿两人站在望楼之上。
婉儿手抚着城墙石砖,“听说...你打算明日将薛绍安置在偏殿?”
太平倚着雉堞轻笑,裙裾在晚风里翻飞,“不让他睡偏殿,难道你要我与他红烛帐暖,做一对真鸳鸯?”
明明心里头在意得紧,非得装得这般顾全大局。
上官婉儿不语。
“你到底扭扭捏捏想说什么?”太平偏过头看她。
忽然起了一阵风。
“我想跟你一起去公主府。”
“啊?”
次日,长安的朱雀大街长满了人。
太平由礼官引出凤阳阁时,她并未让婉儿同行。
那人呆呆看着那缀满明珠的裙裾在玉阶上迤逦而过,像一道流泻的星河。
喉间的委屈一瞬间便涌了上来,近半载的时日,她已被太平宠得不成样子。
几乎是有求必应。
毫不夸张的说,连夜里她蹬了裘被,那位公主若醒了都能帮她轻手轻脚掖好。
虽然她不蹬被子。
偏偏在今天,那人竟撤得干干净净,留她独自站在喧闹人海里,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大人,大人…”
青梅连着轻唤了两声,也不见那人有何反应。
直到。
“上官大人!”
她这才回头,指尖拭去眼角的泪丝,“怎么了,青梅。”
青梅望着她微红的眼眶,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都怪公主殿下玩心太重,偏要这般折腾人。
“大人,”青梅轻声禀报,眼底却藏着一丝笑意,“公主吩咐,让您随妾过去。”
啊?
婉儿跟着她,并未跟随迎亲队伍,而是走了永宁门外边的一条僻静宫道。越往前走,喧嚣的锣鼓声便越远,最后只剩二人轻悄的脚步声在朱红宫墙间回荡。
此刻,长安百姓都围着朱雀街在瞧热闹,无人注意到偏僻小径,太平身边的侍女正引着上官婉儿向公主府的正殿去。
她要来个太子换狸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