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妾觉得自己正身负着一个重要的使命。”
青梅走在上官婉儿身后,两个人脚步缓慢,踏在那落日余晖之中。
“什么使命?”
四处的静谧让青梅的声音更加清晰,“我正送着您去与公主奔赴一场山河为证的盟约。”
“而我是这场盟约的见证者。”
远处隐约可见火光舔舐着树梢,腾起的青烟将天际染成灰蓝。
她望着那袅袅升腾的烟痕,声音轻得像梦呓,“今夜长安所有的光,其实都该是您的。”
与此同时,太平正立于含元殿前。
百官列班,旌旗仪仗森然陈列。她穿着繁复厚重的婚服,一步步走上玉阶,向御座上的阿耶与阿娘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神情肃穆,不见半分属于新嫁娘的羞怯与恍惚。这是朝堂的礼仪,是权力核心必须的展示。
辞别陛下天后,厌翟车在万众瞩目中驶向公主府。
接下来的便是冗长的新婚礼仪。告庙、奠雁、却扇…每一项她都做得无可挑剔。
毕竟是结第三次婚了…
上官婉儿一次没嫁,她却嫁了三次,说不定还要嫁第四次。
想到这里太平有些无语。
两辈子加起来若是能嫁第五次,那兴许才是她最期待的归宿。
李嫣儿扶着厌翟车的窗棂,目光在仪仗队里巡梭两遍,轻声问道,“怎不见上官婉儿随驾?”
太平从流苏掩映的车窗里探出半张脸笑道,“她怕正躲在凤阳阁抹眼泪呢,生怕被人瞧见。”
啊…
上官婉儿又被捉弄了。
太平兴致一来,总是要变着法子让那人失态。
李嫣儿声音中带着一丝了然,“这次又为的是什么?”
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石板路,太平倚着锦垫轻笑,“上次她敢调笑我嫁两次人,这次便再让她尝尝痛彻心扉的滋味。”
李嫣儿:“??”
“你也忍心?”
“阿姊!”太平撑起身子,语带愠怒,“你又偏帮她!”
“我不过让她尝片刻酸楚罢了,又没真伤着她分毫!”
李嫣儿不再搭话。
两口子的烂账最是算不清楚,不过是周瑜打黄盖的戏码。
她操的哪门子心。
好在这一世,厌翟车进的是公主府,若是进薛家,还得拆门。
弄得是仓皇狼狈。
太平扶着女官的手踏下车辇,薛绍已在庭中等候多时。
他稳步上前,对着尚未下车的公主躬身长揖。
她微微颔首,受了他的礼,而后二人一前一后走向正堂。
本该繁琐的礼仪被她尽数精简,只受了薛绍三拜九叩的大礼,之后便望着廊下某个方向出神。
薛绍顺着那目光望去,只见垂花门边青梅正悄悄打了个手势。
“殿下...”他刚开口,太平已转身向众宾举杯。
“诸位尽兴。”
说罢竟自离席,留下满堂宾客与新郎面面相觑。
这是结的哪门子婚…
她倒显得像是过来赶了一趟西市,勉为其难地给薛绍这个摆件作了一回菩萨一般。
太平踏着满地的月光与灯影,走向那扇紧闭的寝殿门。
她推开门。
殿内红烛高烧,暖香氤氲。
婉儿依旧坐在窗边软榻上,翻看着手上一卷书册,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太平反手合上门扉,将外面一切的喧嚣与审视都隔绝开来。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极致华丽的婚服,沉重的珠翠在烛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晕。
走到榻前,她停下,微微俯身,伸出手,却不是给婉儿,而是悬在半空。
“快帮我拆了它。”
“这一日,重死了。”
这一声抱怨,才让上官婉儿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正堂内,众人见公主离席,纷纷催促薛绍速去洞房。可刚行至回廊,便被佩刀侍卫抬手拦下。
“驸马恕罪,”侍卫长声音冷硬,“公主有令,请您今夜宿于偏殿。”
不待薛绍回应,四名侍卫已架起他往偏殿去。动作干净利落,分明是怕这位新郎官闹出动静,惊扰了满堂宾客。
上官婉儿刚抬手要替太平卸下那顶缀满明珠的凤冠,青梅却急匆匆掀帘而入,“公主殿下,相王带着一众宾客朝寝殿这边来了,闹着要戏妇虞郎…”
太平扶了扶额…
“戏妇”与“虞郎”乃是前朝便有的婚俗——新婚之夜,宾客们簇拥着新郎,以"戏弄新妇"为名,实则行"考验新郎"之实。
或是令新郎当场作却扇诗,或是逼新妇解郎君佩囊,总归要闹得新人面红耳赤方肯罢休。
案几上放着一套男子婚服,一套女子婚服,本是太平想用来戏弄婉儿的,如今倒是派上用场。
“你快换上郎君的婚服。”她推搡着婉儿去屏风后边,“你与薛绍体形样貌相似,隔着纱帘,不会被人认出。”
话一出口,她才觉出不妥,只见婉儿抱着婚服僵立在原地。
“我知道…我不是让你顶着他的名分。”她一时解释不清,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来日,来日我定补你一场堂堂正正的婚礼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