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州至长安,漕船溯流而上少说也要半月航程。
朝廷尚未接到漕运被截的急报,长安城的粮商倒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铜钱,个个未卜先知。
更骇人的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截停漕运,这是上一世想都不敢想的事。
此事偏偏发生在大婚次日,这记闷棍,分明是算准了时机,朝着她新婚燕尔的喜庆狠狠砸下来的。
“朝廷有户部度支司,都水监等机构专管漕运,除此之外濮州各县官员层层监督,谁有权利能截停漕运?”太平轻笑坐在软榻上,“你哪来的消息?”
宋璟擦了擦额头的汗,“是谣言,臣知道除了朝廷,无人敢私自截停漕运,但长安城粮食涨了,谣言说是因为您查了邺城漕运上的帐,逼停了漕运,我知道是假的,您也知道是假的,但长安百姓不知道啊…”
“粮食突然涨了上去,百姓作何想?”
婉儿道,“如今长安粮行行首是裴明礼之子裴长恭。此番突然涨价,必是得了朝中某位的授意。”
“可这种只因谣言而疯长的粮价,朝廷只需开义仓平粜,粮价自会回落。”
“他们所图究竟为何?”
宋璟道,“若此刻开义仓平抑粮价,固然能解燃眉之急。可来年…”
“届时真逢大灾,仓廪空虚,百姓易子而食...御史言官笔下,殿下便是千古罪人。”
是啊,来年是永淳元年,有一场巨大的粮食危机。
这阴招又是相王的手笔。
经宋璟一提醒,两个人都吓得一身冷汗。
不能动义仓的粮食。
但这仅仅是其中一方面。眼下,他们更想借太平彻查漕运一事大做文章,声称此举“动摇国本”。
他们意图向天后暗示,公主虽能力出众,却不懂朝堂权术与势力平衡,望天后能重新斟酌。
更进一步看,这或许也是一场对天后的试探。
试探她究竟要将太平,推向何等高度?
“当务之急,是解决长安的粮食问题。”太平望向婉儿,“那位波斯公主,如今身在何处?”
上官婉儿答道,“自天香阁案发,其家产已悉数抄没,人依旧暂押于波斯邸中,严加看管。”
太平:“让嫣儿与崔珩去波斯邸走一趟。长安的粮食,除本地粮行外,大半由粟特人转运。那波斯公主在此经营多年,必有门路。”
“崔珩先行核算所需粮草的具体数目,然后叫波斯公主去跟粟特人张这个嘴,投放平价粮食,将粮价恢复正常。”
又转向宋璟,“你坊间有没有熟知的人?”
宋璟略思索后回答,“坊间…臣只识得一个太学学子,名叫陈子昂。”
太平恍惚记得上一世是有这么一个人受天后提拔,但这个节骨眼也懒得再去细想。
“让他去引导太学士子,将舆论引向清漕虽痛,却是剜腐肉而生新肌。今日之阵痛,正为换明日漕运之百年安康。眼下阻挠,必是旧账中的蠹虫在垂死挣扎。”
最后…
便是联合御史言官应对朝堂了。
但眼下肯定是来不及的。
罢了。
“婉儿随我进宫吧。”她款款起身,“前方虎狼环伺,唯有你我二人同进退了。”
太平与婉儿刚步出大殿,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二人回首,见宋璟立于门影之下,目光灼灼。
他向前一步,深深一揖,“殿下前路艰险,若蒙不弃,臣宋璟,愿附骥尾。”
终于。
宋璟看着她们远去的身影,殿外的风卷起他的衣袂。
自濮州回长安以后,他内心并非没有挣扎。他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君臣纲常,走的是一条无数寒门士子按部就班的仕途。
投效一位公主,尤其是一位如此锋芒毕露,行事近乎“离经叛道”的公主,无疑是一场豪赌,甚至可能被视为歧途。
但这段时日,他亲眼看着太平公主是如何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中周旋,如何为了打破那一层束缚女子坚固的枷锁,甚至她在自身的婚姻中挣扎、抗争。
那不仅仅是权力欲,更是一种对自身命运的强悍掌控,一种不甘被定义,被摆布的生命力。
这种生命力,灼热、耀眼,甚至带着几分悲壮,恰恰击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不平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