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宋璟,广平宋氏,听来是名门,实则家道中落,父辈蹉跎。他寒窗苦读,凭借真才实学跻身进士,可入了这长安,才知官场之壅塞。
那些世家子弟,凭借门荫便可平步青云,占据要津,他们谈论的是家世、是姻亲、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而非经世济民之策。他空有抱负,却常常感到一股无形的墙壁,将他隔绝在真正的权力核心之外。他的姓氏,没有给他带来荣耀,反而在那些顶级门阀眼中,带着一丝“寒酸”之气。
他何尝不也是在挣扎,在抗争?
抗争的是那“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遗毒,是那论资排辈、看重门第远胜才能的僵化秩序。
而太平公主,她以女子之身,挑战的是更为天经地义的规则,男尊女卑,女子不得干政。
她的抗争,比他更为艰难,更为惊世骇俗。可正是这种“倒反天罡”,让他看到了一种打破所有陈规陋习的可能。若连性别之防都能冲破,那门第之见,又算得了什么?
她与他,看似云泥之别,实则同病相怜,都是这既定秩序下的“异类”,都渴望在一片看似铁板一块的疆域上,凿开属于自己的缝隙,乃至…重塑山河。
公主,宋璟甘为你附骥尾。
太平与婉儿行至紫宸殿外,尚未踏上玉阶,一名内侍便已躬身拦在面前。
“公主殿下,”内侍声音恭谨,“天后早有谕令,请您移驾后殿,陛下正在等候。上官大人则随奴婢入紫宸正殿,与诸位相公议事。”
这两道指令,至少证明天后才是那个布局的人。
后殿的气氛与正殿截然不同,药香与熏香交织,带着一丝沉疴难起的滞重。
皇帝倚在榻上,面色有些苍白,精神却尚可。
“儿臣参见父皇。”太平盈盈福身,“今日本要去太极殿朝拜…”
李治招手让她近前,“今日你知晓长安粮价被有心人抬了上去。”
“四处乱成了一锅粥,你阿娘昨日得了消息,夜半还在为你筹划,想来想去只能先将你安置到阿耶这来。”
她本以为今日会到紫宸殿上与那群老谋深算的宰相辩个热火朝天,却不想天后早已为她铺好了路。
“月儿,”他轻叹一声,眼底满是困惑与疼惜,“阿耶不愿见你卷入这朝堂纷争。阿耶的月儿,自幼无忧无虑,如今为何对权势如此执着,竟连自己的姻缘都要抛却?那薛绍,不也是你当年亲自求到阿耶面前,非他不嫁的么?”
那也是无奈之举,她想嫁的至始至终都不是薛绍。
“阿耶。”太平在榻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月儿争的不是权势,只是选择而已。”
“我想有另一种活法,在维州抗击吐蕃时,在濮州清算积弊时,那种灵魂都在震颤的畅快,才让我觉得是真切的活着,真切的在世间留下了足迹。”
李治看着她的眼中似乎燃烧起了火焰,那火焰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媚娘,此刻他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恍然,更有一种覆水难收的无力感。
“即便将来粉身碎骨也不怕么?”他的声音渐渐有些疲惫。
太平慎重点点头。
“那就扶阿耶起来吧。”
与此同时,紫宸正殿内的气氛已紧张到一触即发的程度。
天后的御案上,弹劾太平公主“妄干漕运、招致祸患”的札子堆积如山。
宰相裴炎、刘祎之、王德真等重臣肃立殿中,言辞激烈,甚至已到了以辞官相胁,行死谏之势。
“狄仁杰,你任户部度支郎中,崔挹你任户部尚书,你们倒是说说,查了这几日漕运上的账本,到底有何眉目?”
崔挹道,“仪凤三年,光江南一地过邺城的粮食船耗,鼠耗便虚高…”
“具体的..”他又回头看了看狄仁杰。
跟着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接过了话头。
“臣回禀天后,仅仪凤三年,邺城段报损漕船达十七艘。然则,臣调阅工部船舶档案核对,其中竟有十一艘,于同年乃至次年,仍在其他漕运段服役,甚至有的正在船坞进行例行养护。”
“以及账目记载,仅永隆元年秋冬,邺城段便发生‘沉船事故’五起,‘损失’官粮高达两万石。然臣询问沿岸百姓、驿丞,该时段内,邺城水域风平浪静,根本无重大沉船事件上报。”
说到这里他又微微闭眼,声音沉了下去,“邺城漕运账目之混乱,亏空之巨大,如今东窗事发,不去追究蠹虫之罪,反倒众口一词,指责揭盖之人‘动摇国本’?”
“臣实在痛心疾首。”
天后目光扫过群臣,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诸卿都亲耳听到了。邺城漕运之弊,铁证如山,此等盘根错节的沉疴,牵涉众多部司,相互推诿,彼此袒护,已是积重难返。”
她稍作停顿,“正因如此,常规处置已难奏效。非专事专办,不足以打破桎梏,既然你们认为是公主捅的马蜂窝,那命公主开府,专理此事,诸位意下如何?”
裴炎等人齐声道,“天后不可!”
话音刚落,后殿门处的锦帘被两名内侍高高撩起,一个声音清晰灌入每个人的耳中,“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