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霎时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帝李治由太平公主搀扶着,缓步自后殿走出。
裴炎等人纷纷垂首。
天后也起身将李治扶至软榻坐下,他轻拍了拍太平的手,示意她在自己身边站着。
这才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
“太平到底错在哪里,朕甚为不解,裴炎你来替朕解惑一二。”
裴炎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漕运系统庞杂,涉及州县、户部、工部、都水监乃至沿河折冲府,事务千头万绪,非经年累月熟悉部务者不能厘清,公主殿下毕竟年少,臣担心殿下稍有差池,反伤朝廷威信呐。”
李治又道,“朕问的是太平错在哪里。”
他的目光扫视着裴炎等人,“昨日太平才行了婚仪,本应前往太极殿朝拜,却出了这档子事,你们哪里是在打她的脸,不过打的是朕的脸…”
“查个邺城漕运就急得跳脚了,那娄师德带着姚崇去了北疆还被刁难得吃发霉的陈粮,喝带沙子的水。”
“怎么,这朝廷一个勾一个,你们竟真觉着朕与天后成了瞎眼的老翁了?”
刘祎之伏跪在地上,“陛下,臣等不敢。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命公主开府授黜置使,而是要解决长安粮价疯长一事。”
“臣以为先开平仓之粮,平抑粮价,解燃眉之急。”
天后又看向狄仁杰,“长安义仓还有多少存粮?”
狄仁杰,“今岁各地灾患频仍,蝗灾水患接踵而至,平仓存粮本已左支右绌。如今仓廪所余,于如今长安城中的粮价不过杯水车薪,欲开平仓平抑市价,实在是..难。”
“但若是开义仓,臣以为也不可。”
裴炎道,“狄仁杰,你是户部度支郎,开平仓你言无粮,动义仓你又说不可!这也不行,那也不妥,莫非真要等长安饥民围了这宫门,你才肯睁开眼看看吗?”
两人还在争执,却见上官婉儿趋近天后通传,“李嫣儿与崔珩回来了。”
“宣。”
李嫣儿与崔珩并肩入殿,在满朝重臣注视下从容行礼。
崔珩手捧卷册,“妾参见陛下,天后。妾与李司言奉公主殿下之命,已与波斯邸接洽。粟特商团愿即刻投放三万石粮食入市,按永隆元年平价发卖。"
“三万石?”裴炎猛地抬头,“粟特商贾何时这般慷慨?”
李嫣儿微微一笑,“裴相有所不知。公主承诺,凡此次参与平粜的商队,皆可获朝廷签发'漕运优先凭信'。待漕运整顿后,他们可以固定的价格优先配舱,优先启运。”
在商业中,时间和渠道就是金钱。优先运输权能确保他们的货物先到先卖,抢占市场先机,这对商人来说是一种无形的巨大价值。
并且未来的运费是可能上涨的,这样的契约帮他们锁定了最高成本的运费,也就规避了最大的风险。
裴炎道,“荒唐!漕运舱位乃国之大计,岂能如市井货物般预售?今日为平粮价,许出千百张优先凭信,来年新漕运开通,各地税粮、官粮、军资转运已是繁重,若这些商船再凭此信蜂拥而至,争抢舱位,致使漕运梗阻,税粮延误,这个责任,谁来担当?届时,难道要让关乎国本的军国大事,为这些商贾让路吗?!”
他这一问,确实切中了要害,连狄仁杰也微微蹙眉,思索着其中的风险。
就在众人以为太平将被问住时,她却轻轻一笑,侧身对崔珩点了点头。
崔珩会意,再次展开手中卷册,“裴相所虑,殿下与妾早已核算清楚。裴相可知,为何漕运年年繁忙,仓位却总显不足?正是因为旧制之下,各等船只调度无序,权责不清,沿途损耗、延误、私载货物,致使十舱之中,能如期抵京者不过五六。”
太平接过话头,“所以儿臣恳请推行分段转运之策。”
此言一出,连狄仁杰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听到她从容不迫地阐述,“首先将濮州至长安的千里漕路,依地势水情,划分为数个独立河段。每段设一转运使,专责本段航运、维护与治安。段与段之间,于枢纽之地设立官仓,粮食由此段漕船卸入官仓,再由彼段漕船接运北上。”
“其次各段转运使独立考课,本段漕粮损耗、航程时日,皆有定例。超者有赏,亏者有罚。一段出事,只问责一段,不致牵连全线,更无法互相推诿,勾结包庇。”
“最后各段可征募本地可靠船户,亦可使有优先凭信的商队,在严格监管下承运非军国物资。如此,官民并举,漕运方能真正活起来,不再受制于区区蠹虫。”
崔珩又接着说道,“殿下所推行的分段转运与舱位预售相结合,便可解决裴相所提之弊端,妾便以核算数据回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