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里漕路划为数段,各段转运使专司其职,考核分明。船只周转效率,依妾测算,可提升三成以上。此一项,所增舱位便足以覆盖预售之数。”
“第二,此次为平粮价所签发之优先凭信,其总量乃妾依据去岁漕运总额、剔除虚报损耗后,按新增效能之三成精确核定,绝无挤占军国要务舱位之虞。”
“第三,商贾所付之固定价格运费,实则包含了未来运力之溢价。此笔收入,将专款用于漕河维护,新船建造,减轻都水监与户部负担。如此一来,官船可更专注于军资、税粮等紧要物资,岂非两全其美?”
崔珩语毕,殿内一片寂静。她以详实的数据和清晰的逻辑,将裴炎仓位不足的担忧化解于无形。
李治看向狄仁杰,“狄仁杰,你以为呢?”
狄仁杰,“回陛下,去岁漕运运力八十万石,但实际抵达长安仅四十五万石,其中损耗高达三成以上,若依公主殿下所提分段转运,粮食到天险地段前先存入附近转运仓,再换用小型平底船或通过陆路绕过险段,之后重新装船,损耗率可降至五厘以下。”
“此还不说在枯水期时,渭河狭窄无法通过大型船只,但分段转运便可换用不同规格的船只,避免耗时滞留。”
“公主殿下此番提议实在是精妙。”
“臣附议。”
裴炎道,“凭空臆测之数,岂能作为国策依据?三成效能之增从何得来?分段节点如何明确?可行性到底有多高?”
“转运流程如何规划?”他看向崔珩,“你一小小女子,读过几日书就妄谈国事,岂知纸上谈兵之害!”
崔珩面向皇帝道,“陛下,裴相所虑极是。但给妾三月的时限勘测漕运水路,必将分段转运之策的核算细则、漕路划分、以及各段增损预算,具本呈报御前。”
天后抬手阻止了争执,“粟特商贾既已解了燃眉之急,便依太平所奏,不动义仓。”
她目光扫过裴炎,最终落在崔珩身上,“崔珩,本宫给你三月时限拿出分段转运的完整方略。”
说罢,她侧身看向倚在榻上的皇帝,“陛下,太平此番勇于任事,洞见漕运积弊,更能力排众议,筹措粮草以安民心。妾以为,当赐开府之权,允其设官属,总领漕运改制事宜,以竟全功。”
李治微微颔首,“准。太平公主即日开府,授黜置使,总揽漕运清查整顿之权。”
变天了。
走出大殿,裴炎与身后的几位宰相都交换着晦暗不明的眼色。
他没与他们商议,而是急冲冲奔向了纪王府。
“废物!相王就是个成事不足的!信誓旦旦跟我说什么‘此次定让太平无计可施’!结果呢?我今日在朝堂上被堵得哑口无言,公主倒好,连开府建衙的权利都到手了!”
裴炎猛地转身,对着默然端坐的纪王李慎,“他整日抱着把破琴故弄玄虚,真当自己是竹林七贤再世了?那嵇康临刑前尚能奏一曲广陵散,他呢?除了躲在府里弹些靡靡之音,还会什么!”
“那日他急匆匆跑去裴行俭葬礼上,摆出亲王架势干涉人家家务事,真以为能借此拉拢天后身边的库狄夫人。结果呢?”纪王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人家连正眼都不曾给他。”
裴炎冷笑,“我本就说了,让他去跟鸿胪寺的人交涉,断了粟特人的粮道,他怕将自己搭进去,借口跟鸿胪寺卿元令表不熟,一再推诿。”
“他就可着我们这些人给他冲锋,自己在背后拨些小算盘,如今连着封言道都搭进去。”
纪王摇摇头,“他那般谨小慎微的人,如何抵挡得住天后太平的雷霆手段。”
“不能再有动作了,今日陛下已对北疆的事对你做了警醒,让漕运上的人全力配合那崔娘子。”
晚风拂过开得正盛的玉兰,让人脚下生风。
夜色慢慢从天边浸下来,太平坐在庭院中,手中攥着个白玉酒壶。
她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婉儿轻轻将酒壶从她手中取过,“饮太多了。”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不知名的虫儿在草根底下唧唧地叫着,太平伏在她肩头,“不妨事,你抱我回去就好…”
顿了顿,侧过身贴在她耳根又道,“婉儿…做个局,生个孩子吧。”
“我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