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香儿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一撇,又换上温婉的笑意,“说起来,咱们也该去给妹妹道贺才是。她府上今日设宴,虽下了雨,想必也是极热闹的。”
那雨丝将整个长安城似乎都织进了一张湿漉漉的网里,让人倚在榻上根本不想起。
太平懒懒捻着那洁白的玩意突然说道,“你说,裴愔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是怎么让人雕出这贴合女子身形的玩意的?”
此前两人都未细想过,太平一提起,婉儿也顿住,她怎么知道是什么构造的?
而且寻常女子即便出嫁也不会知道是什么构造…
太平抿嘴一笑,“你想想她身边还有谁可以问。”
李嫣儿和崔珩…
她俩有过肌肤之亲。
真是妙,李嫣儿日日宿在凤阳阁,崔珩是要回家的,到底哪里找到的机会?
太平似乎看出她所想,起身掸了掸寝衣,“濮州的时候,那两人住一起的。”
走到铜镜前坐下继续说,“青梅有一日晨起瞧见两个人从一个房里走出来的。”
青梅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婉儿正系衣带,手明显顿了一下,“青梅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
太平又自然而然道,“所以,别想着能瞒住我什么。”
“任何事都不行,被我发现,你就完了。”
房檐边缘还淅淅沥沥滴着雨,婉儿走到她身侧笑道,“我能瞒你什么?”
“那可太多了。”太平一手举着螺子黛一手推了推她,“别挡着镜子。”
“比如…要算计什么不顾自己安危的事,再比如让我发现你又给谁家的外室找什么安置的宅子。”
前者倒无大碍,听着后者上官婉儿便默不作声了。
许久见她妆容妥当了才牵着手一同走出寝殿,“本也不想瞒着你,只是怕你为此烦心。”
她捏了捏上官婉儿的手指,“少拿些托词,自己错了就是错了,端正认错就罢了此事。”
两人走到殿门口,却见薛绍站在廊下。
太平先是瞪了青梅一眼,她匆忙福身回禀,“公主,门房是拦住他的,但后门实在没拦住。”
薛绍看到二人亲昵的样子,上前一步,“李令月,婚礼那夜有人说我与你在帐前情意绵绵,那人是不是就是上官婉儿!”
他若再反应不过来,那才真是蠢货了。
“回去吧,纳几房美妾,生几个孩子,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可能。”太平站在陛阶上看着他,言辞恳切,甚至一改往日的傲慢,“过往之事…是我在利用你,但传过去的情笺都是白纸一片,你就应当知晓我从未将真心交付于你。”
细密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颚滴落,太平又吩咐,“拿把雨伞,送驸马出府。”
他的视线在婉儿与太平之间来回穿梭,许久才指着上官婉儿说道,“她是个女子…你不怕天下人笑话么?”
太平顿时冷了脸。
转过身的时候才留下一句话,“打出去。”
今日席面上皆是武李两家的宗亲,丝竹管弦正奏着庆善乐。
太平携着婉儿的手步入正厅时,满堂宾客正举杯谈笑,见她二人进来,说笑声略顿了顿,随即又热络起来。
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悉数都被太平推辞,今日是绝不能饮酒的。
上官婉儿穿梭于席间主持行酒令与覆射,但心思也都在最末席位的武攸暨身上。
待他身侧的侍女向上官婉儿递了一个眼神,她便从容起身,装作替在场之人评判诗词走到武攸暨案几前。
“武将军的诗,倒是别致。”她拿着诗笺缓缓说道,“只是用在这宴会上,未免显得冷清了些…”
说到这里,她扫了一眼武攸暨,而后惊诧,“二郎这是怎么了?”
只见武攸暨脖颈处已泛起大片红疹,呼吸急促,连酒杯都握不稳了。
“快扶去后殿歇息!”婉儿立即吩咐左右,“把医官也叫过来。”
席间笙歌未歇,众人推杯换盏,方才的插曲仿佛未曾发生。太平从容起身,正欲借故往后殿探看,却见李偲举着酒杯迎了上来。
再说武攸暨被扶到后殿,裴愔给他喂下甘草生姜水,又将婉儿拉到屏风后面。
“精元离体后,活性至多维持半个时辰。必须设法让他留到宵禁。”
婉儿摆摆手,“无妨,他好男色,府中前几日新进了个弹琴的伶人,让他过来把人勾住。”
裴愔又道,“公主可再三吩咐过,不要男人碰过的东西,必须以女子净手,如承花露才行。”
“我知道,我知道。”她连说两遍,手指又不由自主搓捻,“我会吩咐伶人将他眼睛蒙上,到时候还是照原计划,你喂给他些鹿血,再让府中的侍女去。”
“你…紧张什么?”裴愔这才注意到她额头开始冒细汗。
婉儿摇摇头在软榻上坐下,“我有些害怕。”
裴愔在她对面坐下,“怕什么?我是医者,此事是有成算的,取用之时我也会在屏风后面监守,只要元精不被污染,到公主体内就无妨。”
“倒是你这般紧张,才是最大的变数。”
伶人的琴音缓缓响起,她忽然想起那日太平告诉她的,她想教会她如何来爱自己。
从前,是太平不由分说地闯进来,带着灼人的热度与不容抗拒的任性,将她那片静水搅得天翻地覆。
她已习惯于在她构建的漩涡中沉浮,应对,虽偶有纵容与反击,但心理地位上始终带着一丝被迫承受的底色。
但今日,她要将一个生命赋予给太平。
这给了她无限的压力。
她敬畏生命,更敬畏这一场郑重的交付。
外面的雨还在下,宵禁的鼓声缓缓响起。
武攸暨的眼上蒙着绸带,伶人的琴音在帷幕后低回。侍女正小心翼翼地靠近,准备采集那关乎此夜成败的元阳。
裴愔的目光从那边收回,落在婉儿紧攥的双手上,“让公主接纳一个陌生男子的精元,于她而言,本就是一场凌迟。”
“若连你都跨不过心里这道坎,又如何能引导她,将此刻的煎熬…视作与你最深刻的联结?”
“唯有你从心底坚信这个孩子,将是你们二人共同的血脉,是你们爱情的见证…你的这份信念,才能成为她的支柱,去覆盖掉此刻所有的屈辱与不适。”
“你明白吗?”
上官婉儿沉默一瞬后,喃喃自语,“对,是我们的孩子。”
“不是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