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杲道,“这些费用,还有盗贼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最关键的是在哪里设立转运点,我看崔娘子的勘探路线是自江南驶出至河阴仓,河阴仓又分段,一段入洛阳,一段入集津仓,集津仓再到盐仓,最后入长安。”
“这几个地方一旦定下成为中转仓,其间会产生多少巨额过税,朝廷又会给他们拨出多少专项经费,诸位想想,一旦轻易报上去,有多少人会提出异议,届时又会有多少人去争抢中转仓的位置?”
“臣就怕…崔娘子所勘测的数据报上天后,便会有人跳出来以数据失真为由,要求重新勘测。”
“届时,这又是一笔烂账了。”
姚崇道,“公主殿下,当初崔娘子受命本就匆忙,所呈数据虽详,犹有疏漏。臣以为提交给朝廷的数据当在当地获得州刺史认可,且要补充极端天气与其余三季的数据,并请求天后载派监察御史前往,将此事做到无可挑剔。”
太平略作沉吟,目光转向郑杲,“你去联络御史台,联名上奏请派狄仁杰督察漕运。”
“至于水文数据...若等三季勘测完毕,来年漕粮怕是要伴着饿殍入京了。”
“就用各州府前三年的存档汇总。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诸位走出公主府,各自神色沉重。
“我大唐有这样一位公主,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啊…”先是韦思谦感叹道。
见姚崇自身旁走过,又询问,“姚大人以为呢?”
姚崇笑道,“某不似韦大人,出身名门,某若不入这公主府,这种关乎国运的漕册是万没有参与的机会的。”
这话的意思韦思谦听得明白,对他姚崇而言,此刻国事便大于私事。
那漕运之后呢?
午膳时,太平正食鲈鱼脍,还未咽下那鲜甜在喉间翻涌成腥。
她仓促侧身,锦帕掩住唇齿间抑制不住的呜咽。
婉儿起身替她拍着后背,却听她低声说了一句话,“月事迟了有半月。”
也不知道是什么在脑子里面炸开。
那夜她竟真的有了吗?
“我…我…”她说话断断续续,“我亲自去找医官来。”
太平根本没来得及拦,她就像箭似的射了出去。
不过一刻就拽着个医官过来,案几上的餐食都还没来得及收拾。
老头却是不慌不忙的行礼,把旁边人看得快急出汗了。
“殿下,”医官取出脉枕,“容臣请脉。”
太平伸出皓腕,目光与上官婉儿紧张的眼神在空中撞上,随即莞尔一笑。
过了几息,老头才徐徐说道,“殿下确实有孕。”
“几个月了?”太平声音异常平静。
“刚满一月。”太医垂首,“胎象尚不稳,需静养。”
人是青梅送走的,兴奋得不知所以的人甚至克制得咽了咽口水。
她缓缓跪坐在榻前,抚上太平的小腹,“月儿,是我们的孩子。”
“那夜…”
太平慌忙捂住她的嘴,“别说了!”
“我知晓是那夜。”
神经吧!
除了那夜还能是别的么?
太平确实也没想到一次就怀上了。
许是情意交融时,连天地都愿成全这份炙热。
婉儿仰头吻住她的唇,太平不自觉攀上她的后颈。待这个吻越来越深,呼吸愈发急促时,太平才慌乱地抵住她肩头,“别…会动情的。”
“我已经情难自制了…”婉儿抵着她额头说道。
忽然门口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
两人望过去,见郑嬷嬷侍立在门口。
“公主殿下,妾见门没关,青梅也在,便自行进来了。”她语气恭敬,“望殿下恕罪。”
太平示意婉儿坐下,才同她说道,“无妨,嬷嬷进来回话吧。”
郑嬷嬷是太平的乳母,又是婉儿母亲的堂姊,彼此之间的关系自然也亲近些。
她上前半步又躬身道,“公主如今怀有身孕,此后便不宜再…行房事,还是要谨慎克制些。”
“孕前三月婉儿不得入寝殿陪侍,三月之后公主若传唤需得提前三日由医官诊脉确定胎象是否稳固,才可同寝。”
婉儿似乎觉得自己被框进了公主府一个硕大的规矩网中,压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太平道,“此事我会向母后回禀,今日婉儿便搬回寝殿,孕期的日子极为难受,她在身侧我安心些。对外只说,照料我的孕期起居。”
“本也是如此。”
“至于房事,我们自有分寸,不会逾矩。”她又上前一步,“嬷嬷每日操劳实在辛苦,若是府中有流言传出,还请嬷嬷手下莫要留情,此事大意不得。”
郑嬷嬷道,“公主放心,您是妾看着长大的,婉儿儿时与妾也是亲近得很,如今长得花一样的两位娘子,怎能被污秽流言所中伤?”
“只是情浓尚且要有分寸。”
此后,府中漕运事务先经上官婉儿案头,由她删繁就简,剔去各方势力的试探纠缠,再将要务呈至太平面前。
趋近年关时,朝中对漕运转运节点的确定分为两派。
一派主张崔珩提出的节点路线,另一派主张河阴仓西侧增设柏崖仓,江南漕粮到河阴仓后,分三路转运,除原有入洛阳、集津仓的线路外,新增经柏崖仓沿黄河西运的支线,避开三门峡陆路,直接对接陕州太原仓再入渭水赴长安。
为此事,公主府也好,朝堂也好,又是吵得个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