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这一世你的野心为何会这般大?我给你的还不够么?”太平抬眼看向着她,目光中第一次对她有了审视。
婉儿并未着急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仿佛在回忆。
脑海中凭空出现了上一世她彩楼评诗的场面。
彩楼高耸,万卷诗篇皆在她手中。
而她掌控的不仅是词句的优劣,更是整个时代文风的走向。
最重要的是,她筹措半生,如履薄冰,在彩楼上的那一刻才真实的活出了自己。
恣意洒脱,俯瞰着漫天翰墨,如同俯瞰着自己终于能够主宰的命运。
那一刻,也挣脱了所有的躯壳与枷锁,看到了自己不受拘束的灵魂。
“我想光明正大站在你身旁,只能成为你的皇后。”她的声音很轻,但太平知道这恐怕是她重活这一世唯一的夙愿。
她的治国之能,可让国库充盈,可让四夷宾服,但要做太平的皇后太难。
这个承诺她许不了。
“婉儿,你听我说。”
太平起身想去牵她的手,却见那人眼底掠过一丝极痛楚的光,随即浮起温柔假面,“月儿,我去看看晚膳。”
说完第一次逃也似的离开。
书案前的人却是心疼如绞。
太平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人已急急追出两步,“青梅!快去看着她...”
话音未落又自己截住,指尖无措地抵住窗棂,“不...她此刻定想独处。”
可眼见太平失了方寸,青梅轻轻扶住她的肩,“公主不如悄悄跟在大人身后?隔着段距离瞧一眼也好。”
“您终究是最懂她的人。”
这话霎时点醒了太平。她提起裙摆疾步而出,绛紫披帛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没料到的是,那人真去了膳房,若无其事的吩咐着侍女调制杏仁酪。
太平害怕。
她怕那阴霾又在她眼底积聚,怕她再次将万千心绪锁进无人可及的深渊,更怕她如同上一世一般,再难见到她一次毫无保留的真心展颜。
被那抹清冷折服,便要承受清冷所带来的痛楚。
薛绍也好,武攸暨也好,再算上张氏兄弟,她李令月哪里又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独独为了上官婉儿。
能将她弄得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为的什么?
她的疏离,她的退守,她的示弱,每一分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太平恍惚觉得这世上只有上官婉儿能与她有极致共鸣的快感。
几乎是想也没想,她便进去将人拽走。
索性拉入寝殿,将她压在身下,方才她身上的距离感与失控感彻底诱使了太平掀桌子的举动。
也恰恰是这一举动,暴露了她的脆弱。
真正掌控全局的人,是无需如此的。
“用力些…”
身下的人也丝毫不掩饰的迎上去,她知道她怕的究竟是什么。
可也正是这般清醒的沉沦,让她们在爱欲与权谋间反复撕扯。
不知道过去多久,一切都回归平静。
婉儿抚摸着她的后脑,宠溺说道,“好了么?”
太平将脸埋在她颈项间,“我爱你爱疯了,搭上了全族的性命,难道给的还不够么?”
“还要我如何!”她语句中带着委屈,又朝她肩头狠狠咬下去。
婉儿吃痛地闷哼一声,却将她搂得更紧。
“我爱你又何尝不是爱疯了。”她喉中漫起酸意,“与你分别那七年,我几乎夜不能寐,思念入骨,恍惚只觉得自己永远无法真正的离开你。对我而言,你给的温存越多,我越是贪得无厌,我想占有你的所有,是所有。”
这段剖白落下,世间宛若只有她们二人。
“你早将我捏在手心里,如今又何必说这些来剐我。”太平的声音换上了些情事后的慵懒,齿间的力道也换成了轻柔的舔舐。
寝殿外却响起不合时宜的声音,“殿下,郑嬷嬷说上官大人今日便该搬去西跨院了。”
太平揉了揉额。
“知道了。”
一月后,开府仪所有夯长的仪式结束后,府中所有属官都被太平召集到正殿议事。
她自屏风后转出,目光扫过下首端坐的韦思谦、徐有功、姚崇等人,最终吩咐婉儿将崔珩与李嫣儿在漕运上勘探数据都送至官员手中传阅。
片刻。
韦思谦手持笏上前一步回禀道,“公主殿下,臣今日不愿与您说些歌功颂德的漂亮话,不论行任何国策,都是有两面性的,您提出的分段转运之法,固然可以增高效率以及降低损毁率,但需增设中转仓,码头等设施,且修缮费用高昂,除此之外中转仓集中大量粮食,物资,易遭盗贼劫掠,管理不当也易霉变。”
“臣以为应当解决这些难题,方谈改制宏图。”
太平扫过众人,“诸位以为呢?”
姚崇道,“回公主殿下,韦长史所说字字在理,却字字如同锁链,治大国如烹小鲜,若等灶台擦得一尘不染再下锅,人早就饿死了。”
“问题从不会在空谈中化解,唯有将虎皮都拉起来才知道前头到底有多少狼。”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姚崇这老东西居然没唱反调。
婉儿道,“臣附议,崔珩的勘探数据中已写明应当新建多少中转仓,码头上需要增派多少人力,臣与郭参军也一同核算报于户部,所需不过是朝廷漕运年损之三成,实在划算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