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抱着青鸾,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象。
只见那位在朝堂上舌战群臣的女丞相,此刻正扶着柱子慢慢滑坐在地,连发冠歪了都浑然不觉。
是天地之造化,真是天地之造化。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带着得意的笑意仰面躺在波斯地毯上,望着穹顶。
此刻的恣意更比上一世在彩楼上抛洒诗文时,更接近苍穹。
“我要给青鸾作赋!”她翻起身看着太平,“即便她身上只是沾染了我的气息,我也要为她作世间最绝美的赋。”
太平由着那人疯癫。
过了一刻钟总算消停。
乳母在殿外隔着屏风提醒,“殿下,按规矩女郎的初乳不得迟于两个时辰,要妾进来伺候么?”
太平扬声道,“不必。”
话毕,婉儿连忙起身站到太平身侧接过孩子。
只见她慢条斯理解开寝衣系带,月色透过纱幔,在她肩头镀了层清辉。
襁褓被太平接过,婉儿的目光不由自主顺着青鸾看过去,意识到不妥又背过身。
太平却在心中笑她矫情。
当夜,太史令瞿昙罗撰写星象奏表连夜通过通事舍人直达中书省,其言“有星如半月,自南入北斗,顷之,复自斗出,至于紫宫的天象。”
次日,天后便召集朝会复核。
北斗为帝车,紫垣为天帝的居所,二者相遇本是天降帝星之征兆。
但凑巧的是,昨夜产子的是公主,又产了一名女婴。
这便被视作大凶之兆。
“女子主星乃大不祥。”
“北周宣帝时天现女星,次年即国祚倾覆。”
“此婴降世与凶象相合,绝非吉兆。”
上官婉儿站在阶陛上,铺天盖地的惶恐之音传入耳中,只觉可笑。
男子承天象为祥瑞,女子应星宿便成灾厄。
对着一个刚出世的婴孩,竟说出这般危言耸听的话来。
这些紫袍玉带的男子,平日里将“天命”挂在嘴边,不过是因为“天命”永远站在他们那边。一旦天象与女子相连,便是灾厄,一旦权柄握于女子之手,便是牝鸡司晨。
何等双标,又何等…怯懦。
就在这时,御座之上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
不是怒斥,而是全然不屑,仿佛听见了孩童呓语般的嗤笑。
群臣瞬间噤声。
“诸卿忧国之心,本宫已知晓。只是,”她语调微扬,带着一丝玩味,“若按诸位所言,此女婴身负之天命足以倾覆社稷,那岂非正说明,我李唐血脉得天独厚,连一个襁褓婴孩都身具撼动乾坤之能?这不是国祚绵长之兆,又是什么?”
婉儿心中松下一口气,又提起来。
她怕天后将青鸾也当作制衡皇太孙的一把刀。
那孩子有着她与太平“同气相求”的特殊性,此刻她宁愿与太平不再争抢皇位,也想要护那孩子周全。
但命运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天后的话郑重响在耳边,“天命幽微,岂是凡俗可轻易参透?公主此女,降世伴以星月异象,是吉是凶,未可轻断。”
“此女既负天象而生,便是我皇家瑰宝,寻常福泽恐难承载。传本宫旨意,大赦天下,加封公主之女为景阳郡主,食邑一千户,赏赐郡主印信及宝册。”
一年之内,两次大赦天下。
历来皇太子之女方能册封郡主,此乃祖制。
如今太平公主之女破格获此殊荣,这般逾矩,很难不让群臣联想到,天后正借此稚子作为一枚棋子,与陛下在博弈。
荣宠太过了。
上官婉儿心中的不安更甚于太平刚开府建衙的时候。
盛极必衰。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上一世也就罢了,如今她与太平再无法轻易的说出一起去死这种话。
而恰在此时,刘景先上奏弹劾崔家修家史细则有违国史定论。
她揉了揉太阳穴,迎着笑走进寝殿。
太平正坐在软榻上推着摇篮,抬头扫了她一眼便嫌弃道,“别装了,笑得比哭难看。”
被她这般一说,婉儿倒是真绷不住笑出了声,走上前便想将青鸾抱入怀中。
太平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臂,眼波横流,嗔道,“且慢。方才从哪里回来的,谁知道沾染了什么浊气?先去沐浴净手,换身干净衣裳。”
婉儿知趣往后殿走去,口中碎碎念,“我再焚个香,待会再给小祖宗磕一个!”
太平:“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