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查崔家修撰族史一事,天后特旨,命李峤与魏元忠于御史台内开设政事堂。
然崔知温身兼宰相与崔氏族长之重职,依狱官令,此等位高者涉讼,须行三司推事之制。故天后特旨,增派大理寺丞杜景俭与刑部尚书裴居道为陪审,与御史台共审此案。
崔知温与崔挹携带家史手稿与天后委派崔珩在漕运上勘探的敕书,缓步踏入御史台。
魏元忠端坐主位,面沉如水,李峤则垂眸翻阅着先前呈上的证词。
崔珩的政绩与家史书写严丝合缝,无从指摘,但麻烦在于,此事的根源绝非篡改事实,而在于书写权力的冲突。
国史定调漕运改制成效显著便已足够,崔家却在家史中巨细靡遗地载明其核心贡献。这无异于为官方定论作私注,更致命的是,这注解竟比正文更为翔实,更具分量,再结合其第一士族的背景,便成了足以动摇国史权威的隐患。
武后与库狄秋在太液池边的亭阁中对弈,春日正好,新发的柳丝垂落水面,惹得几尾锦鲤时聚时散。
“公主与婉儿,竟想推崔家那女娘出任江淮转运使,以此撬开女子出任外朝官的先河,还派人去崔家协助修家史,此番还是太激进了。”库狄将一枚白子轻按在棋盘上,轻摇头说道。
天后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于胸的微光,“那两个小东西在投石问路罢了,唐律写得明明白白,女子不任外朝官,爵位亦依夫与子而授。这大唐的规矩,她们岂会不知?”
“崔珩的漕运政绩是实打实的,仅凭修史入家这一条,扳不倒崔家。但此案却能替太平她们探清那些夫子们的底线何在,日后若要推行女子为政,方知该从何处着力,又该如何把握其中的虚实深浅。”
说罢,她眼底泛起毫不掩饰的骄傲,那神色分明在说,看我女儿年仅十七,心思便已如此通透,远胜寻常闺阁。
与此同时,婉儿抱着青鸾在殿内缓缓踱步,轻拍襁褓的手势温柔,“那群老夫子,真是块顽石。
她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此番修史,非但朝野物议沸腾,就连崔家内部,也已是反对声四起,真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说到底,他们胜在垄断了文脉与言路。若有朝一日,天下才思敏捷,胸有丘壑的女子,不奢求与男子等同,即便只有其十之二三,这世间的文华气运,便要彻底改写了。”
太平摇头,“你说得轻巧,如今吃饱饭都难,现在闹饥荒,连你我都要随着母后父皇为了一口吃食去洛阳,更何况其他地方的人。”
婉儿道,“江南那边的人呢,他们物产丰富,哪里会吃不饱?”
“下辖十九个州,帝国粮仓,漕运源头…”
她说到这里语声低微下去,似乎是在思索。
寝殿忽然静了下来。
太平突然开口道,“朝廷一旦确定江淮转运使,从前江南士族垄断的漕运环节便会被大幅度削弱,也就是说可以催生出一批漕运体系的新贵,若我们暗中襄助那些在漕运革新中展露头角的下层干吏,助其升迁,培植几分咱们的人情…届时,江南之地,行事自然便宜许多。”
婉儿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接口道,“待到漕运分段改制尘埃落定,事务必然纷繁复杂,需大量通晓文墨,精于计算的文书,账房。届时,我们便可顺势而上。江南男子,志在科举正途者,不屑于此等杂役,汲汲于田亩商事者,又无此等才学。此间空缺,正是机缘。”
她略作沉吟,寻了一个更显谦卑的名目,“我们不妨先设学艺馆。明面上,只教授女子识字、书法、算术、记账,使其能佐理家务,协办文书,安那些老夫子的心。”
太平颔首,笑意更深,“名头倒是稳妥。之后呢?”
“待根基稍稳,”婉儿继续道,“便可徐徐图之,增授地理、物产之学,令其知天下脉络,晓货殖流通。再往后…甚至可引入道家思辨与法家循名责实的精神,所学为何,且看将来所需。”
“终归是要拿回我们说话的权利。”
要打破一层束缚,终归是要找到其源头。
一开始是如何束缚起来的?
不过是周礼定下定下“男帅女,女从男”的纲常,孔孟继而阐发“惟女子与小人难养”的微言大义。
他们将这天地间的人伦秩序,用文字著成成金科玉律,又将这文字的解释权牢牢握在手中。
千年以来,一代代士人诵读,注释,发挥,将这人为的规矩,看成天经地义的铁律。
那些规矩,也圈定了女子的天地,只在庭户之内,更规定了女子的价值,只在婚姻与生育之中。
它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半数的才智与潜力,白白浪费。
简直是荒唐。
“陋习久矣,并非一日之功。”青鸾在怀中已打着轻鼾,她将她放入摇篮中,“若有十之二三的女子能够独立思考,明辨虚实,那层由他人定义,沿袭千年的束缚,便会开始慢慢松动。”
大道理说完,太平问了一个尤其实际的问题,“派谁去江南?”
天后与库狄秋的对弈已到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