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为太液池披上一层暖黄的纱衣。
库狄秋迟迟未落下手中的棋子,缓缓说道,“天后让崔家与刘景先相争,意在挑起寒门与世家的对立。让那些寒门子弟亲眼看着,世家大族不仅垄断高位,如今更要让女子也跻身外朝,与他们争夺所剩无几的官途。如此一来,他们便会明白,真正抬举寒门,给予他们晋身之阶的,唯有天后。”
“只是这便打压了公主…”
天后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走到亭阁边负手而立,“太平也该敲打。”
“她为了个女子,便敢忤逆我。”
这时候,魏元忠与李峤捧着文书前来觐见。
魏元忠行礼后先说道,“回禀天后,经三司会审,崔氏家史所载与朝廷敕书相符,并无篡改史实之嫌。然其详略失当,确有僭越之疑。”
“只是尚无先例可循,所以臣等来奏请天后定夺。”
天后并未立刻回应魏元忠的奏请,她凭栏远眺,目光掠过太液池潋滟的波光,仿佛在欣赏春日景致,又似在权衡朝堂棋局。
亭阁内一时静默。
良久,她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魏元忠与李峤,最终落在那份文书上,“既无篡改实据,便依永徽律疏中‘事应奏不奏’条款论处。崔知温身居宰辅,纵容族人家史详略失当,有混淆视听之嫌,罚俸一年,以示惩戒。崔珩漕运之功属实,便许她一个监丞的内廷官职,即日赴东都洛阳,督建含嘉仓扩建事宜。”
此言一出,库狄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罚俸一年于崔家九牛一毛,但“事应奏不奏”的罪名,却是实实在在地落了崔知温这位宰相的脸面,意指他未能管束族人,有失臣节。
而使崔珩离开敏感的漕运一线,前往洛阳督建粮仓,既是认可其才干,更是将其置于眼皮底下,也是不容得太平再去江南布局。
“至于崔氏所修家史,”天后语气微顿,“所有手稿、刻本,一应上交史馆,由史馆核定哪些可存录,哪些不必流传。日后五姓七家修撰族史,凡涉国事、朝政者,均需报备史馆,不得私藏,私印。”
勒令上交家史,由官方裁定去留,无异于公然宣告朝廷对“书写权力”的绝对掌控,剥夺了世家自行定义和传承历史的权利。这对以文脉传承,清誉自傲的崔家而言,是远比罚俸更为难堪的折辱。
在天后的棋局中,世家、寒门、女儿、女官皆是棋子。
为了棋局的流向,她会平等的对待女官、世家、寒门,也包括女儿,没有任何偏爱。
这番旨意一下,太平与婉儿想借崔家女郎插手江南布局,便如同被斩断了触手,骤然失去了着力之处。
崔挹回府,见着女儿便屏退左右,沉声道,“公主怕是靠不住,要倒啊。”
“今日天后丝毫未加回护,此事本是公主府牵头,这般处置已是打了她的脸面。如今又将你调去洛阳修仓,看似擢升内廷,实为明升暗贬。这风向…怕是不对了。”
崔珩在书案前拨弄算盘与算筹,头也不抬回道,“那您想去靠谁?相王?”
“您忘了是谁在户部查的漕运账本,又是谁带着狄仁杰在御前细数的漕运账目一塌糊涂?”
崔挹不以为然,轻哼一声,“朝中不是还有太子么?”
还未等崔珩反驳,郑夫人款步而入,“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太子与公主殿下手足情深,志趣相投。一位喜欢斗鸡,一位钟情神鬼之说,自幼便形影不离。此时转投东宫,岂非自寻难堪?”
话音未落,已引着一位女子步入室内,崔珩闻声抬首,目光方落于来人身上。
噢,是那位敢在公主跟前勾引人的女官。
“您带着她来作什么?”她又低下头去,语气中已带着淡淡的不满。
郑夫人温言道,“论起来,这也是你的表妹。咱们两家的渊源…”
她略作思忖,似在细数辈分,一时未能言明。
崔珩从容接话,“您与她母亲的高祖是同一人。”
“阿娘,”她转而一笑,“这亲缘,可早已出了五服了,她与婉儿才是正经的表姊妹。”
郑夫人含笑望向崔珩,“修史的事也算落了,微儿要回公主府复命,正好我打算亲自去拜会公主殿下。你去么?”
崔珩手上动作一顿,想到那郑氏竟敢在公主眼皮底下行勾连之事,此番回去,还不知要如何作耗生事。这般热闹,她岂能错过?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