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抱着青鸾,在寝殿中缓缓踱步,“当初定下各段漕运的漕卒员额,是按平日清闲时的底数配的。等到夏日漕粮北上最吃紧的时节,那些人手定然捉襟见肘。届时,便可以运力不足,延误粮期为由,名正言顺地向沿途州县补征民夫充作漕卒。”
太平眼中光芒闪动,立刻接上,“补征的漕卒,姚神表手中即便握有备选的名录,也不过是些姓名籍贯。要将这几千上万人,一个个对号入座,分派到最合适的码头、船队、乃至关键的押运位置上,中间千头万绪的关节。谁与谁相熟,何处有何旧例,哪处吏员可用…这些水下的脉络,只有当时一手经办此事的崔珩才门儿清。”
她看向婉儿,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所以,这件事绕来绕去,到头来,还是得让崔珩经手。”
婉儿又道,“那些民夫,吏员是受崔珩一手提拔召集,她平日待人也宽厚,所以这些人也愿意听她调遣,最重要的是,他们零零散散根本就寻不到替代的。”
“但有他们在漕运上做眼线,漕粮何时起运,途径何处,押运官是谁,途中与何人交接,甚至有没有夹带私货,或是在账目上动了不该动的手脚,更或者是与漕粮无关但至关重要的消息,我们都能比姚神表,甚至比某些中枢官员,知道得更快。”
“天后有波斯商队做探子掌握了陆路,我们也能建一支漕运上的探子,掌握水路。”
太平语气透着兴奋,“如此我们便有了自己的筹码是么!”
婉儿被她这毫不掩饰的兴奋弄得一怔,愣愣地看了她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
她开心了诶。
甚至自己在心里边松了一口气。
果然,爱一个人是一种肌肉记忆。
会绕过她的脑子去违背理智。
也会敲开自己身上所有自我保护的外衣,周而复始的靠近。
烛光熄灭,寝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只有两人平缓的呼吸声,以及摇篮里青鸾偶尔发出无意识的轻哼。
隔着几丈距离,婉儿能感觉到不远处另一个人的存在,内心翻涌又压抑。
太平许是已适应了婉儿的这份低气压,心绪反而比先前平静了许多。
她侧躺在榻上,一手枕在耳后,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黑暗中的某处,脑海中却细细描摹起从前两人相处的片段。
想着想着,她不知不觉有些自嘲。
从前在这张宽大的主榻上,她何曾考虑过身侧人的感受?历来都是理所当然地占据中央,舒展四肢。
那人呢?只占着边缘的位置,还得伸过手臂来抱着她,夜里怕是连翻身都不敢大动。
真是…霸道得可以。
如今这样也好。
她望着不远处那张轮廓模糊的软榻,心里竟冒出这么个念头。
至少,那人可以独占一张床榻,想如何翻身就如何翻身,也没人压手臂了。
她炙热的爱对她来说到底是恩赐还是束缚。
天后身边女官如云,库狄氏官至御正,掌管机要,上一世即便在天后退位之后,也能全身而退,悄然隐去,最终并未在史册上留下什么不堪的声名。
婉儿…若非与她绑得这般死,是不是也能像库狄氏那样,至少落得个相对安稳的收场?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她在否定她们之间的感情。
并且将她所遭遇到的不幸都归结到她们的感情上。
这个念头一旦有了雏形,便拥有了可怕的生命力,开始自动搜罗证据。
天后对她们关系的忌惮与摆布,郑微事件中她自己的无奈与婉儿的决绝,如今这同室异榻的冰冷现实…桩桩件件,似乎都在为这个可怕的结论添砖加瓦。
她忽然无比怀念起从前那个从不深想只是凭着本能去爱,去占有,去争吵,又去和好的自己。
这次是她做错了,她由着婉儿想冷静便冷静,但冷静的分析便是这般来审视她们之间的爱。
这比失去婉儿,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因为她恐惧的,不是婉儿离开她。
她恐惧的是,有朝一日,连她自己都会相信,她们相爱,本身就是一个悲剧的开始。
爱是无法克制的冲动,是野火,是本能,是血液里面最原始的潮涌。
它经不起这般冷静的审视。
“你睡了么?”黑暗中传来婉儿的声音。
“怎么了?”太平应道。
话语沉落在黑暗中。
太平几乎在心中想。
快说点什么。
做点什么。
抓住我。
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就真的放手了?
“明日…”婉儿的声音终于响起,“青鸾该添新衣了,库房送来几匹料子,我瞧着那匹青色的软罗不错。”
她的话似乎将太平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嗯…”太平声音有些沙哑,“那匹是好看。再配些鹅黄的丝线绣点花样,她穿着定然活泼。”
婉儿的声音在黑暗中又传来,“那早些歇息,明日我们一同去选绣花样可好。”
半晌,才听到从太平鼻腔中应了一个字,“嗯。”
次日,天后召集新任命的宰相魏玄同等人议事,关于东巡洛阳的细则。
关于此事,朝中裴炎、刘仁轨等人以关中乃帝王肇基之地,宗庙社稷所在为由,坚称东巡将动摇国本。此外,他们更指出,銮驾东行须调拨大量粮秣随行,沿途州县供亿浩繁,势必加重本就吃紧的关中赈济压力,劳民伤财,绝非其时。
天后的声音在大殿中沉缓响起,“关中连岁歉收,去岁蝗旱尤甚,今春青黄不接,民心浮动,京师米价腾跃,此情此景,吾实忧心如焚。”
她缓缓扫过陛阶下肃立的群臣,继续说道,“今漕运新法初行,诸事未靖,圣人与本宫更需亲临洛阳,坐镇漕渠枢纽,亲察转运,兼以避开关中今岁可能的灾荒。此乃为国计民生,非为私游逸乐。”
“吾…实不解裴炎、刘仁轨等老成之臣,何以执意至此,宁可视饥馑蔓延于帝京而不思变通?”
为何?
个中缘由,她岂会不知?
无非是东巡洛阳,天子久驻东都,必将无形中削弱关陇旧族对朝局与禁军的掌控。只是这层利害,彼此心照不宣,未曾挑破。如今两方博弈,表面上仍围绕着国本与民生展开,实则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