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之声,除固守根本之地的传统论调外,亦强调东巡沿途赈济、修路、营顿所费不糜,更担忧长途跋涉中,扈从大军与地方安防难以万全,易生变故。
每一句谏言皆冠冕堂皇。
为在与那些资深宰相的角力中占据先机,天后打破常规,一举擢升了四位原本资历尚浅的官员入了中书省,甚至将上官婉儿也调回身侧,专司诏书起草。
毕竟论起引经据典,贯通圣意,朝堂之上,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几番周折,便议定了大略方略。
要将政令落于纸上,便要看一直静静席坐在一旁的上官婉儿了。
她略加思索后说道,“诏书主旨,臣以为开篇定调便以周礼中的王者以时巡行,观民设教为据,点明天子巡狩乃古制所载,施政之常。随即衔接春秋中所重变通以利物之义,为后续打破常规铺垫法理基础。”
“接下来…”她提着笔似乎在思索,天后与殿下的所有宰相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以白描笔法,详述永淳元年关中之惨状。”
顿了顿,似乎在寻词句,一息后才说道,“自春徂夏,亢旱为虐,继以蝗蝥,赤地千里,禾稼尽枯。米斗至三百钱,饿殍载道,人相啖食。疠疫乘之,死者相枕于路,流民塞川。”
到这里,群臣眼中已是有惊叹之色。
听她叙述诏书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感觉任督二脉都通了。
只听她继续说道,“接下来便详述部署安排,先强调洛阳为天下之中,漕挽所集,仓廪充实,宫阙具在,总体是具备承接中枢的条件。再明确由皇太子显留守京师,监抚庶政,确保长安不乱。安保中写明以禁军翊卫,清跸前导,沿途驿置供顿,务从简俭,并采纳魏元忠所议,擢用晓习山路,熟知盗情之干员,专司清道弭患,将反对派所言的安全忧患一掌拍死。”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接下来应当是沿途的赈灾举措,这是浓墨重彩的部分。
魏玄同站出问道,“那沿途赈灾呢?”
婉儿看向他笑道,“魏公别急,我在想典故。”
又面向天后,“臣想在这里凸显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的仁德形象,便可直接回应裴相等人提出劳命伤财的控诉。”
言毕,又静了一息她才又说道,“不如暗引孟子·梁惠王上里边的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之语。不必明指,只需将朝廷此刻视民如伤,解民倒悬的姿态与之对照,其中褒贬,明眼人自能体味。”
“或者直接化用那一句。”她又开始思索,“夫宫厨之丰,岂容凌驾于黔首之饥,厩马之肥,安可漠视百姓之困?若重己之奉而轻民之命,与驱兽噬人何异?”
这样不光立了仁德的形象,还将裴炎等人固守根本,漠视民生的立场讽刺了个彻底。
她继续说道,“再者,效法前汉遇灾之年发仓廪,散财帛,遣使存问之旧例,不仅可显我朝抚恤之诚,承继先王德政,更能在典章故纸间,为今日一切破格之举,寻得一份依托。”
精彩,实在是精彩。
天后此刻在心中已开始暗自赞叹自己的抉择,不将她留给太平是对的,公主府哪能发挥出她的天赋与价值。
还得是自己才行。
太平在府中打了个喷嚏。
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绣样图册上,又转眼看了看钟漏。
婉儿步出紫宸殿,午后的日头正盛,她微微眯了下眼,脚下步子却未停。
刚行至殿前玉阶中段,身后便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与一声呼唤,“婉儿…”
她闻声回头,见是魏玄同提着袍角追来,脚下便略缓了缓,侧过身,“魏相可是有事?”
语调温和,但身形仍保持着向宫门方向移动的趋势。
魏玄同赶了几步,气息稍促,面上堆起长辈的笑容,“老朽唐突…听闻你如今在公主府起居。公主府门第清贵,老臣不便贸然登门。若日后得闲,可至寒舍略坐片刻?有些旧时文章,还想请品鉴一二。”
婉儿闻言,微微一笑,脚下却已不着痕迹地继续向前,“魏相厚意,婉儿感激。改日定当专程拜访,向魏公请教。只是今日实在耽搁不得,这便先告辞了。”
她边说边又行了个揖礼,礼毕便转身,步幅虽未加大,但那背影分明透着股轻快的急切。
宫门外,车驾已静候多时。
婉儿立于车前,却未登舆,目光在那系马的缰绳上停留片刻,忽而转向车夫,“身上可带着刀?”
车夫闻言一怔,满脸愕然,“……啊?”
正迟疑间,恰见左监门卫中郎将卢玠率一队巡卫从宫门前经过。
婉儿眼眸微亮,径直上前拦住去路,声音清凌凌地,“卢将军,可否借佩刀一用?我想砍车驾上的缰绳。”
砍缰绳?
卢玠心中虽有疑惑,但想到自己确有一事或许需借此人之力转圜,当下也未深究,只道,“刀重,恐伤大人的手。”
说罢,竟亲自大步走到车前,在那车夫惊恐的目光中,“锵”一声拔出腰刀。
“咔”一声两条精制的皮缰应声而断。
待刀还鞘,卢玠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悔意,这可是太平公主的车驾。
他抬眼欲言,却见那始作俑者已利落地翻身上了那匹解脱了车辕的骏马,缰绳一抖,转眼便只剩一道远去的背影。
待到未时太平才见着那人回来,额前青丝有些乱,但步子依旧从容,想到从前她回来晚了,都是跑着进来的。
一刻钟前。
青梅在正厅旁的耳房瞧见上官婉儿正轻喘着气站在廊下,不由得问,“大人,你在这做什么,公主等了您一大半天了!”
婉儿抬手示意她稍安,气息尚未喘匀,“我歇口气,方才…骑着马跑回来的。”
青梅无语。
所以跑回来就为了在这廊下喘气?
她横了上官婉儿一眼,“您就作吧!”
婉儿的目光掠过案几,落在那本摊开的绣样图册上。
她走上前,轻抚过册页,低声问,“你看过了么?”
太平冷声道,“没有。”
“那…一起看看?”婉儿侧过头试探问道。
“没兴致了。”太平霍然起身,衣袖带起微弱的风,“你自己看罢。”
言罢,她径直朝外走去,将婉儿独自留在空旷的正厅里。
午后的光影透过窗格,静静落在婉儿身上。
寂静不过持续了片刻。
脚步声再度响起,太平去而复返,立在门槛边,目光沉沉地看过来,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你晨起上朝时乘的那架车,为何只见马回,不见车辕?”
她顿了顿,继续质问,“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