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蹲身将那小小身躯稳稳抱起,继续在月色流泻的宫道上向前走去。
步履行进间,一缕清亮温柔的嗓音便从她唇边流溢出来,溶进了静谧的夜色里。
那是一首古老的俚曲,依着十二时辰的次序,从夜半的子时唱起。
“夜半子,莫言屈滞长如此。鸿鸟只思羽翼齐,点翅飞腾千万里……”
曲子里有鸿鸟振翅的畅想,婉儿的步子也随之轻盈,怀中小人儿的呼吸也慢慢绵长安稳。
“鸡鸣丑,莫惜黄金结朋友。蓬蒿岂得久荣华,飘摇万里随风走……”
唱到蓬蒿飘摇,她的声音却并无哀戚,反带着一种通达的豁朗。
那曲调与词意,本是市井间最朴素的智慧与盼头,此刻被她的嗓音一润,便化作了催眠的暖流。
她就这么一句一句地唱着,平旦寅,日出卯…时辰的名目与生活的道理,在婉转的韵律里成了最好的安眠曲。
肩头那小脑袋,随着歌声起伏,睡得愈发沉了。
回去时已是深夜。
婉儿伏在案头看太平的来信。
“卿卿玉鉴:
汾水叶落,见雁南飞,忽觉与卿别离久矣。客馆孤灯,衾枕冷彻,每忆曲江同舟,乐游原上并辔之景,恍如隔世,肝肠为之寸结。”
读到这里她抬眼看了看空荡的寝殿,只觉得那点思念之意奔涌而出,尤其是最后那句肝肠寸结,笔力几乎透纸而出,她似乎能感应到爱人是如何将万般辗转的思念之意都倾到那字句之中。
再往下读。
折冲府调兵换防一切顺当暂且不表。但她途径相州时,让岑引专程见了相州漕运上的胥吏,得知一条重要的消息,洛阳有人以核查相州漕粮损耗的名义入相州公干,但文牒上却是以中书省的名义签发。
正常应该是加盖转运使司的印,如今转运使尚未决断,那也应当是盖户部度支司的印,怎么能盖上中书省的印了?
但那大红印子盖上去,小吏自然也是不敢多盘问,只能放行。
如今中书省是裴炎当家,或是他去相州有什么动作?
相州刺史是越王李贞,这个时节派人过去,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按照上一世裴炎的设想,高宗皇帝于十二月初四驾崩,裴炎初七的时候便上奏,由于太子尚未即位,所以没有资格发布诏敕,若遇紧急情况,应由天后发布政令,交与中书、门下两省施行。
此举看似尊崇天后,实则是要借她之手,先行架空新皇。
毕竟新皇名位已定,在法理上占尽优势。在裴炎看来,高宗皇帝一去,天后权柄便如无根之木,届时再对付她,远比对付一位名正言顺的年轻天子来得容易。
他上一世输,是输在错判了天后的实力与根基,亦输给了那不肯眷顾他的天命。
可这一世,生了变数。
太平早早踏入权力核心,不仅分走了本属于旁人的目光与机会,更无形中推着裴炎向纪王等人靠近。棋局既已不同,执棋之人又怎会全然依照旧谱落子?他恐怕会重新审视朝中格局,重估每一方的虚实。
继天后擢升裴炎为中书令后,前几日陛下因病情加重,泰山封禅被延缓之后,又任命他为顾命大臣,这也是高宗皇帝下的最后一步棋。
推裴炎出来与天后制衡,保全新帝。
但一个野心家真的可以克制权利的诱惑吗?
他这一世真的可以看清局势,满足于与天后形成制衡的场面吗?
他可能想派人接触越王,借天后之手架空新皇之后,立即对天后发难。
若是动作迅速,用兵谏再联合李唐宗室以法理裹挟,那根本就来不及她们作半分反应便会被打入无尽深渊。
次日,婉儿一刻也等不得,径直去中书省调阅了相州存疑文牒的副本。
她将牒文中所提的政务依据与近期中书省经手的案牍逐一比照,发现相州近来根本没有上报过漕粮损耗请中枢核查。
如此看来,那人前去相州,绝非为此事。
接着她又翻查了近期中书省签发派往定州与滑州等地的文牒。
这些平日不常顾及的州县,近日竟奇妙地如说书般巧合,陆续都有人因公前往,事由明细还一概写着核查漕运报损。
拿上文牒副本,她急匆匆又去了仙居殿。
武三思与武承嗣正与天后议事,听了婉儿的话,武三思抢先开口,“这是何意?相州距洛阳三百里,滑州倒是离洛阳近些,可他们难道敢带兵入洛阳造反不成?”
天后默然不语。
她向来懒得理会自己这个亲侄子的蠢话。
婉儿耐着性子解释道,“相州控制河北腹地,滑州则扼住黄河漕运,二者一东一西,遥相呼应,构成从河北军镇到中原漕运的联动防线。若裴炎能助越王与滑州刺史鲁王结盟,便可北断幽州军需,南锁东都粮道。一旦京城有变,二王便可从河北、黄河两路出兵,以清君侧为名夹击洛阳。到那时,我们便措手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