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洛阳城被一场薄雪覆盖。
贞观殿内香烟缭绕,李治的灵枢停放在中央。
白幡垂落,烛火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将跪伏的百官身影拉长投在地砖上,宛如一群沉默的鬼魅。
隔着重重人影,太平看见母亲站在棺椁旁,一身斩缞重孝。
她没有依礼跪坐哀哭,只是站着,背脊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地落在巨大的棺木上。
没有眼泪,也没有颤抖。
此刻母亲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是在追忆与父亲三十年间从幔帐后的低语到朝堂上的并肩,那些掺杂着恩爱较量与共治的复杂岁月?
还是在飞速盘算,计算着先帝驾崩后的每一寸权力归属,评估着在场每一个人包括她亲生女儿可能带来的威胁或助力?
自己呢?
太平似乎已经麻木了。
灵堂的香烛气窜入口鼻中,她却感觉不到悲恸,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阿耶是爱她的,她相信。但这份爱,在江山社稷与帝王心术面前,轻如尘埃。
她的姻缘,她的喜怒,她的人生,都可以被拿来扶持某位宗亲,制衡某方朝臣,或作为与母亲漫长博弈中的筹码。
在父亲的灵堂前,在这片象征着一个时代终结的肃杀里,她脑海中不合时宜浮现的,竟是许多年前与婉儿一同在弘文馆读书的画面。
春日阳光透过朱红的窗棂,在摊开的书卷上投下斑驳光影,婉儿清朗的诵书声与她偶尔狡黠的提问交织在一起。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女,以为自己的一生可以像那些传奇话本里的公主一样,纵情山水,觅得知心人,最多不过是点缀些无关痛痒的朝堂风波。
殿外寒风卷着雪粒,扑打着窗棂,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裴炎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穿透了哀乐与啜泣,“……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不可一日不决。太子殿下仁孝,然尚未正式即位,依制无权颁行诏敕。当此危急存亡之秋,臣恳请天后暂摄朝政……”
来了。与前世一模一样的奏请,字句分毫未差。太平甚至能闭眼背出他接下来将如何引经据典,如何将母亲推出代行皇权。
他自以为是地认为,天后的权利在陛下驾崩以后,完全是在于自己对她的支撑,哪里想得到,母后岂是会为人鱼肉之辈。
她微微侧过脸,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个跪在角落的素色身影。
婉儿也正抬眼看她,隔着缭绕的香烟与弥漫的悲哀,目光相接的刹那,两个人默契的感到心安。
太平缓缓吐出一口凝结在胸口的浊气。
阿耶用权利爱她,也因权利束缚她。
如今,那束缚她的人已经躺在了棺椁里。而摆布她命运的棋盘,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批对弈的人。
裴炎的请奏让太子显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侧过头,似乎想寻找母亲的目光寻求确认,但天后自始自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照礼制,太平退出灵堂去了偏殿的柔仪殿,一样在偏殿的还有相王妃,太子妃等女眷,还有武三思,武承嗣等外戚在一旁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
太平席坐到武承嗣身边,“表哥,聊什么说来听听?”
武承嗣正与武三思凑得极近,闻声惊了一跳,猛地坐直身体。
见是太平,又堆起笑意,“天后让我们盯死了太子妃跟相王妃,莫要接触旁的内命妇。”
太平抬手轻按额角,“母后既让你们盯紧,你们就只会干看着不成?”
“如今母后事务千头万绪,哪有工夫将每件事都掰开揉碎吩咐?你们自己难道不会动动脑子?”
说罢,她立即侧身吩咐身后的女官,命她们在内命妇与相王妃,太子妃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人墙,务必隔绝她们彼此接触,私语传话的可能。
旋即又转向武承嗣与武三思,“即刻传信回家,将你们各房适龄、伶俐的女儿都送进宫来,在各宫尚局都活泛些盯着。眼下最要紧的是宫里不能乱,绝不能让她们有机会私下串联,互通有无。”
武三思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犹疑,“太平,这…我们家的娘子们都未曾理过宫中事物,贸然…”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太平打断他,“母后如今在前朝与朝臣周旋,分身乏术。若后宫再因这些王妃命妇们生出事端,扰了前朝布局,岂非让母后腹背受敌?用我们自家知根知底的女儿去作眼线,一则放心,二则消息灵通。”
她目光一横又问道,“怎么,表哥是舍不得女儿入宫受累,还是觉得我的安排不妥?”
武三思被她的目光刺了一下,连忙摆手,“太平哪里的话!姑姑的事就是我们武家的事,我这就去安排!”
说着便起身,匆匆往外走。
武承嗣却坐着没动,他比弟弟沉稳许多,沉吟片刻道,“太平思虑周全。只是…此举动静不小,恐惹人非议。尤其是相王与太子那边…”
“表哥担心得是。”太平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所以动作要快,要以协助操持先帝丧仪,分忧宫中庶务为由。国丧期间,宫中增派人手协理,名正言顺。至于相王与太子,哪里插手得上宫中女官事务。”
正巧这时候婉儿走进来。
扫视了一眼殿中布局,见女官们将太子妃、相王妃与内命妇隐隐隔开,心头松了一口气。
正要与太平说话,便见那边韦香儿已按捺不住,豁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