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大人。”她的声音轻柔,目光飘向远处,“即便有报应,您也等不到能看到的那天。”
“所以还是先来说说目下的事。”
薛顗站在陛阶下,悄然扫了一眼站在天后身边的上官婉儿。
她站在那里,离权力中心咫尺之遥,却又仿佛一个局外人,只安静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朝堂上的纷争,天后无形的压迫,似乎都只是她存在的背景。
她做着最狠绝的事,那姿态却仿佛在谈论天气般从容。
这样的人,到底怕什么?
怕失去太平,怕失去太平的孩子。
薛顗几乎是立即便得出结论。
李显闻言,立即顺着台阶说道,“既已查清是诬告,太平便是受了委屈。此案就此作罢。”
裴炎却上前一步,“陛下,宗亲与御史台弹劾之事,远不止谋害驸马一节。公主开府以来,插手漕运调度,干涉地方政务,皆是逾越本分之举,朝野早有议论。陛下难道皆视而不见吗?”
李显袖中的手微微收拢,面上却仍持着从容,“太平开府,协理漕运诸事,皆是先帝亲下敕命所准。如今先帝尸骨未寒,卿便要朕立即推翻先帝成命么?”
裴炎没有理会他,直接将目光转向太后。
李显也顺着目光看过去,心里头已开始不满。
到底谁才是皇帝!
李显的目光正巧与上官婉儿对上,她并未言语,只极平静地递来一个清淡的眼色,虽然平日顽劣不堪,但眼色还是看得懂。
意思是让他安分些。
只听天后缓缓说道,“既然诸位卿家皆以为,先帝昔日旨意存疑,那婉儿便拟召吧,贬太平去洛阳旁边的新安县思过。”
言罢,目光便落在婉儿身上。
她心里头先是一惊,贬谪太平去新安县,这确实在意料之外,但那地方不远不近,倒不像是真的要弃子。
关键这道诏书该如何拟,贬谪应当是天后的权宜之计,那这诏书便要拟得有回旋余地。
最重要的是,她又特地指出是因为诸位大臣觉得先帝之前的旨意有待商榷,所以无奈处置太平,这又是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已将朝臣弹劾太平干政的具体指摘,轻巧地抬升到了对先帝成命本身的质疑高度。
如此一来,太平的思过,便不仅是一位公主的过失惩戒,更成了天后面对朝野对旧政积弊的议论时,一种顺应舆情的姿态。太平暂时离场,非因她有罪,而是她所代表的先帝时期的某些权宜安排,需要暂时搁置,以平息物议。
那贬谪的诏书就应该留有活扣,他日若朝中风向有变,或这些今日攻讦最力的臣子失了势,那么顺应众意的前提便不复存在。
届时,推翻这道诏书,迎回太平,便成了拨乱反正,匡正视听之举。
裴炎是觉得不对劲,首先是贬谪地离洛阳太近,其次怎么能说他们是因为对先帝下敕旨意存疑呢?
这岂不是乱臣贼子了?
但朝堂议政是很讲气势的,他正想站出继续申辩,却听天后道,“裴卿的样子,是觉得本宫将自己的女儿贬到离洛阳五十里的地儿还不够解气么?”
“那送去岭南被瘴气毒死好不好?”
话音落下,裴炎立即跪倒在地,此刻他的气势已经落于下风。
再要强谏,便不再是议政,而是逼迫太后在朝堂之上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往绝境。
“太后,臣不敢。”他双手持着笏板,又顿了顿。
裴炎最终也没能将那句“若诏书以质疑先帝旨意为由,我等岂非成了乱臣贼子”的话说出口。
步出乾元殿,与刘祎之并肩走下长长的玉阶,寒风掠过宫阙,吹得人衣袂翻飞。
只听刘祎之低声一叹,“那道诏书,将来必是后患。”
裴炎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里透着滞涩,“我岂能不知?今日之事,本意在她谋害驸马一案上做文章。谁知薛顗临阵倒戈,一击便乱了阵脚。天后与上官婉儿在殿上一唱一和,步步紧逼…最后关头,那句话死死卡在喉头,吐不出,也咽不下。”
刘祎之又道,“天后这样的女人…若是长久把持朝堂,其祸乱,恐怕比汉时吕后更甚百倍。”
裴炎闻言,面上浮起一丝复杂的苦笑,“本以为薛元超病逝,去一劲敌,朝中或可松动些。谁料…太后反手便将几个四品五品的平章事提至御前。棋局看似变了,落子之人却始终未变。”
他顿了顿又道,“可话又说回来,新皇不学无术,相王亦非雄主之姿。若此时没有天后坐镇,这朝局怕是要比眼下动荡十倍不止。”
“但毕竟是个女人呐!”
刘祎之拍手附和,“可不是么!”
“再能干,也不过是个女人呐!”
又凑近了说了一句话,“但裴公,您是男子啊。”
“还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自当肩负重任呐。”
与此同时,太平被召进宫中。
行过礼后,天后开门见山,“婉儿的旨意已经拟好了,我瞧了瞧甚是满意。语句华丽,对仗工整,又为你留了回洛阳的后路。”
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天后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光芒,太平瞧着也惊呆了,之前折腾这么多事就为了把婉儿调到身边拟诏书么?
您直说啊,那般折腾人,您要,我还能不给么?
她将婉儿的诏书炫耀一通后又说道,“收拾收拾带着青鸾去新安县吧。”
“临行前,再要个孩子。”
太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