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清晨
李显终于盼来这一日,轮到自己能够当朝理政。
韦香儿替他整理好衣冠后嘱咐道,“太平被弹劾谋害亲夫,你可不能再骄纵着她,那日她让我当众下不来台,满殿的内命妇都看在眼里。”
“最好将她贬谪到那苦寒之地,比如…巴州,庐陵也不错!”
李显看着铜镜中自己微微浮肿的脸,守灵时自己几度晕厥,是太平将枣泥糕塞到他袖管之中,又为他遮掩住旁人的目光,才寻得机会将那吃食咽下,否则如今他哪里还有体力去上朝?
于是有些无奈应道,“太平怎么能去庐陵那种地方?”
“你怀着身孕,当日那种情形,她也是担心你身子有闪失,何必如此记挂在心上?况且,薛绍本就不检点,疯了便疯了,不值得大动干戈。”
韦香儿微微皱眉,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显挥挥手制止,遂只能闭嘴。
天后依旧坐在乾元殿听政,甚至没有垂帘。
今日首要议的便是太平谋害亲夫一案。
裴炎正准备上奏启动三司程序时,却听薛顗站出改了口。
“陛下,太后,臣昨日又盘问了别院的侍女,是侍女被院中管事克扣了饷银,怀恨在心,所以才搬弄这般是非,诬告公主殿下。”
“臣听信谗言,还请陛下与太后降罪。”
裴炎眼睛瞪得老大。
又见薛顗抬眼看了一眼上官婉儿。
跟她有关?
那便要说到昨日。
用罢午膳,婉儿未乘马车,只挑了匹温顺的青骢马悠悠往薛家去。
街上积雪初融,马蹄踏在湿亮的石板上,声音格外清寂。
起初薛家门房直接将她拒之门外,后递进去一张孩童的肖像,才见着门房开门将人迎了进去。
薛顗坐在正厅,那张画平铺在身边案几上,见着来人也不起身,也不行礼,单刀直入问道,“上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做公主的面首不够风光,还要来我薛家狐假虎威么?”
婉儿就站在正厅中央,日光透过窗棂,将她的影子斜拉着老长。
“薛大人既然让我进来,那便是瞧出了这画中孩童的模样长得像谁了是么?”她笑吟吟看着男子。
薛顗微微皱眉,那孩子几乎跟薛绍儿时长得一摸一样。而薛绍如今因为服用五石散,不光神智不清,甚至连生育的能力也没有了,那么便意味着那个孩子可能就是弟弟唯一的孩子。
婉儿在心中想的却是,疯了都能知道没有生育能力,你薛家人还真是恶心。
“那孩子在何处?”薛顗问道。
婉儿一笑,“进得门来,礼不见一个,茶不奉一盏,开口便是质问,薛家的面子如此之大么?”
薛顗正想起身,却又见婉儿在他身侧坐下,摆摆手,“不必了。”
男子气得脸色铁青,“那我真是多谢您了!”
婉儿偏过头看着他,“您是该谢谢我,这四年可都是我在帮你们养孩子,太平都说让那孩子随着我姓上官都不为过的。”
薛顗深吸一口气,脸都被她气得有些抽搐,“你跟公主合谋,毒得薛绍整日疯疯癫癫,还想着让孩子跟你姓,上官婉儿你哪来那么大的脸!”
婉儿一本正经看着他,“孩子,我养的。”
“不是薛绍养的。”
“何况生也不是薛绍生的,是亲娘生的。”
薛顗意识到从她递上那张画开始,便占据了主导权,为了反制遂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今日还上门做什么?”
婉儿依旧笑看着他,“上门是为了提醒你,薛绍唯一的儿子,现下养在我跟前。”
“若因你薛家半分不慎,污了公主的清名,我会拿那孩子的命来抵。”
这句话说完,周遭的空气都透着几分寒意。
薛顗的面部肌肉下意识的抽搐了一下,“不弹劾可以,我要孩子跟薛绍都回薛家来。”
“薛绍不能再让你们那般折磨下去。”
婉儿摇摇头,“不可以,薛绍疯疯癫癫的,放出来谁知道会惹什么祸事,那孩子更不行了,是他阿娘的心头肉,给你送回来,那当初你们一心想弄死的小娘子怎么办?”
薛顗又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应下你?”
婉儿又道,“凭我真的会杀了那孩子。”
“届时,要不你去天后跟前状告我杀了薛绍的私生子?”
此刻,薛顗反倒平静下来,他看着对案的人缓缓说道,“上官婉儿,你不怕遭报应么?”
婉儿坐在那里,面上表情分毫未变。
报应?
上一世,血溅宫闱,死于非命,那算不算报应?
她听到薛顗这句质问时,心底涌起的并非恐惧,也非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疲倦与嘲讽。
重生而来,她早已不是那个对天命心存敬畏的上官婉儿。
死过一次的人,最明白一件事,所谓报应,往往不过是强者施加于弱者的说辞,或是失败者聊以自慰的叹息。
她要轰轰烈烈活一次,护住她想护住的人,所有世俗的绳索都休想捆绑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