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当真要在改变天下与守护她之间做唯一的选择,婉儿会毫不犹豫地走向自己,连一丝迟疑都不会有。
可是方才,太平在她眼中看见的那簇光,不,那不是光,那是一团沉默燃烧的火焰。
即便为了爱而暂时被压下,那火焰也永远不会熄灭,它只会缓缓向内灼烧,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比谁都清楚,那将是婉儿永远无法与自己言说的遗憾。
…………
次日清晨,青鸾悄悄推开寝殿的门,跑到床榻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婉儿被身侧的窸窣动静惊醒,朦胧间,只见一团小小身影正往被窝里钻。
她瞬间清醒,眼疾手快地摸向枕边的物件,忙将它收进衣袖,顺势塞入床头的小匣中。
太平被这番动静扰醒,朦胧间先是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衫,触到丝滑的寝衣料子才松了口气。昨夜情潮退去后累极,连手指都不愿抬,好在婉儿替她将衣裳穿好了。
“阿娘…”青鸾奶声奶气问道,“你摸衣裳做什么?”
婉儿忍住笑,“阿娘怕衣裳被某个小坏蛋蹭花了。”
这一茬还没过,太平不知道又摸到什么,慌忙将那小东西从被窝中捞起来,“嬷嬷!将小郡主抱出去,该梳洗用早膳了!”
嬷嬷应声而入,根本来不及请罪,匆匆将孩子抱走。
婉儿侧身看着太平,将她揽入怀中笑道,“急着将她抱走作什么?”
太平伸手在婉儿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随即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向被窝中探去。
“都怪你…”她压低声音,“以后可不能由着我躲懒。再晚,再累,也得叫人进来换下。”
说罢便起身,又嗔怪了一句,“这么睡着也不怕难受。”
正说着,姝儿在外面回禀,“公主,大人,陛下跟裴令公在中书省吵起来了,围了许多官员在瞧热闹,快去瞧瞧吧。”
待二人进了中书省官廨,热闹早已看过了。
只听得只言片语,说皇帝要将天下送给韦玄贞。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一前一后走出了中书省压抑的殿堂。
直到行至廊下无人处,婉儿才说道,“你与陛下终究是兄妹,血脉相连。若欲保全自身,避开即将到来的祸事…不如主动退让。”
太平缓缓摇头,“七哥的性子,你我都清楚。顽劣跳脱是真,可骨子里那份刚直近乎执拗,也半点不掺假。他自幼便学不会那些弯绕算计,你让他搞什么主动退让的戏码…”
“他演不来那种戏。”
“更何况,如今他身边还有个韦香儿。那是个…不将南墙撞穿,绝不肯回头的主。”
婉儿道,“那也好,贬谪房州,好歹性命无忧,只可惜韦香儿的家人…”
太平打断她,“那我们也无能为力,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二十年后的唐隆政变中让大家都活下来,或者根本就不用发动唐隆政变。”
二月初六
皇帝李显因一句“天下予韦玄贞亦可”的失言,触怒天后,被废为庐陵王,贬谪均州。
诏令下达的当日,两支车队几乎同时驶出了洛阳城。
一支向南,前往荒僻的均州,一支向西,去往稍近些的新安县。
两位同样怀着身孕的女子,在城门外的官道旁短暂停驻。
太平的孕相尚不明显,行动无碍,韦香儿却已临盆在即,沉重的身子让她每一步都显得迟缓,却仍坚持扶着后腰,走到太平车驾前。
“月儿,此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能相见,但我相信终有重逢那日,母后野心勃勃,即便是改立旦,他的下场又能好过我们么?”
“不过也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但…母后总有老的那一日不是么?总也有记起母子亲情的时候。”
太平在身后看着他们的车驾远走,不可否认,韦香儿是懂审时度势的,上一世她在房州长达十几年的蛰伏,为李显换得了第二次登基的机会。
这样的女人,有着本能的生存智慧。
车驾刚抵新安县城门,县令韦承庆已率僚属在道旁躬身迎候。
太平连日舟车劳顿,孕中不适更添几分憔悴,只隔着车帘让侍女交代了几句,便径直驶入城中,朝着早已备下的行馆而去。
安顿好太平,婉儿还是去赴了韦承庆的宴请。
虽然是公主,但毕竟是在别人的地头上,若不打点好一切,行事难免掣肘。
这新安县令韦承庆,来历颇有些曲折。他早年曾在废太子李贤府上任参军,后擢升太子舍人,因李贤被废而遭牵连,才被贬至这远离中枢的县城。然而此人确有才干,这几年政绩斐然,考评历来是上等。婉儿记得,上一世,韦承庆便是凭着这份扎实的政绩,一步步重新调回洛阳,最终官至天官选事,掌官员铨选,实权在握。
此人曾因□□受过挫,且尚未被天后核心圈子完全吸纳,或许是可以拉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