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抬步迈入县廨大门。
青砖铺地,石狮肃立,虽只是下县衙署,倒也格局俨然。
她穿过略显空荡的大堂,午后的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堂后本该敞开通往二堂的通道,此刻却闭得严严实实。
这不寻常。
县廨重地,白日无故闭锁内堂,不合规制。
上官婉儿扒开门缝往里头看,庭院中空无一人,那正对着的二堂又是大门紧闭。
身旁的姝儿轻声提醒道,“大人,您这般不雅。”
婉儿笑了笑,将门缝让出来,“大白天关着门,那证明里头有见不得光的事,既然见不得光。”
“那就把门闩撬开吧,当瞧个热闹回去讲给公主听,给她解闷。”
又凑近补了一句,“万一撞上里头在偷人,岂不是赚大了。”
姝儿皱皱眉,却还是依言将门闩撬起。
二堂里头的人,似乎听到动静,那扇紧闭的大门从内猛地拉开。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仓促出现在门口,目光撞上门外的上官婉儿时,脸色唰地白了。
婉儿径直向二堂走去,韦承庆是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筹措间,却见他突然转身抢步入了内堂,自己先拽了个人出来。
那是个身着灰褐布衣的男子,戴着斗笠,让人看不清整张脸,但嘴巴一圈的胡茬,能瞧得出这男子的仓皇样子,不是流民,就是在当流民的路上。
婉儿目光转到韦承庆身上,“韦大人,救济流民要这般神秘么?”
“还是说这是你窝藏的逃犯?”
韦承庆行了个揖礼,“上官大人,这是高谨。”
只见那斗笠被慢慢取下,露出一张风尘仆仆却难掩清癯的脸。
上官婉儿背过身去,没有言语,许久才转过身来问道,“你不在家守着你阿娘,跑到新安县来做什么!”
“公主已经被你们弹劾到新安来避祸了,还不罢休么!”
高政竟直接跪了下来,斗笠滚落在地,慌乱到不知晓说些什么。
韦承庆也没有替他掩饰,直言道,“他是准备去巴州,途经新安,想让下官替他做一张临时过所。”
这句话说完,他松了一口气,像是捡回了一条命。
婉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
巴州是李贤的流放之地,这是朝中有人要派他去联络李贤搞事情啊。
“谁派你去的?”婉儿垂下目光看着他。
男子只一脸惊恐,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上官婉儿也不催促,只说道,“单凭着你要去巴州这一件事,就能要你全家的命。”
“你说出来主使是谁,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希望自己带着东阳公主一起去死么?”
男子猛得抬眼,眸子里带着红色的血丝,“上官大人…不是我!弹劾太平公主…也是他们逼我的!您知道的,我母亲当年因替新城公主操持婚事出了岔子,在先帝与天后面前两头落不是…”
“宗亲里没人瞧得上我们孤儿寡母,这般处境…我们不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么!”
实在是惨。
韦承庆也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他抓住那洁净的衣袍,哀求道,“上官大人,给我一条活路,我不能死的…我阿娘还在洛阳。”
“求您了,帮帮我。”
婉儿看着他,平静地又问出了那句话,“是谁指使。”
男子终于吐出三个字,“王方翼。”
高宗王皇后的堂兄。
这确实也是李唐宗室的手笔。
王方翼与程务挺私交甚笃,此事裴炎究竟知不知情?还是说,程务挺与那位权倾朝野的宰相,本就各有盘算?
这些脉络,上一世她未曾深究。
那时她眼中只有天后与朝堂明面上的博弈,何曾想过暗流之下,还有这样错综复杂的结盟与背离。
以裴炎的野心,他当真会愿意从巴州迎回李贤么?一个成年且威望的皇子归朝,对他这位大权独揽的宰相而言,绝非好事。
那么这或许根本就是王方翼、程务挺二人,与李唐宗室,私下达成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