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高谨明日走不出新安县,王方翼恐怕还会派人前往巴州,届时更是防不胜防。
“给他特批一张过所。”婉儿对韦承庆说完,又看向高谨,“你明日便启程去巴州。”
高谨神情怔忡,仿佛又看见那一日的黄昏,堂兄高政蜷在长街尽头。
那曾是高家最明亮的少年,只因是李贤府中属官,便在李贤被废那日,被亲父与叔父亲手杖毙,弃于闹市。
也是因为如此陛下对他们高家的人更加厌弃。
故而连忙摇着头说道,“我…我不敢。”
婉儿伸出手将他扶起,“你拿着韦大人给你的过所,自然一路畅通,其余的都不必管,到了巴州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立即返回洛阳去找王方翼复命。”
“届时该如何回话,我会教你。”
韦承庆是从李贤被废风波中保全性命之人,那是何等精明,过所只要经他的手一批,王方翼等人眼中他是站在了李唐宗室这边,但暗地里却被上官婉儿拉上了天后这条船。
但这朝堂之上,风向早已变了,不登天后这条船,难道要在这惊涛里独自沉没么?
与此同时,行馆的庭院中青鸾正举着木剑站在石凳上,四五个孩童仰头围着她喊“大王”。
她将木剑一挥,颇有气势地嚷道,“呔!本大王今日便带你们去扫荡妖魔鬼怪!”
婉儿一进门,惊得目瞪口呆。
连忙招手唤来嬷嬷,“这些孩子都是哪来的?”
嬷嬷道,“回大人,原是在门外玩耍的,禁军本要赶人,可小郡主跑出去领头带着一起玩闹,公主便说了,几个孩子不打紧,便也没再管,由着小郡主带进院中来了。”
青鸾一扭头瞧见婉儿回来,立刻从石凳上跳下来,挥了挥小手,“今日散了吧,改日本大王再带你们打妖怪。”
婉儿还沉浸在震惊中,神思恍惚,只下意识摆摆手,“无妨,别让我耽误你们打妖怪…”
那几个孩童犹疑着瞧了瞧青鸾,见她又是一挥小手,这才嬉笑着一哄而散。
这时候太平从正厅走出来,脸色挂着笑,慢悠悠道,“你女儿刚从公主府出来,倒像是那脱缰的野马没了羁绊,这才一个时辰不到,不仅野疯了,郡主的封号也不要了,非要当大王。”
婉儿一把将青鸾抱起,搭着太平的话,“当大王好啊,这世道魑魅魍魉横行,她若是不当个杀伐决断的大王,日后指不定被哪路妖怪给吞了去。”
青鸾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捏住婉儿的耳垂左右晃了晃,“阿母,你怎么这么清楚?是不是以前被妖怪给吞过?”
婉儿看了一眼身旁的太平,意味深长的笑道,“阿娘没被妖怪吞过,倒是被妖精给吞过。”
太平闻言,当即横了她一眼,背过身走进大厅,“你阿母本就是从妖精洞里爬出来的,若不是阿娘这个大王将她捞出来,她早就在那洞里被吸干了阳气,哪还有命在这儿说话。”
青鸾被婉儿交到嬷嬷手上,自己随着太平走了进去,从身后抱着她,““可眼下这身子,阳气还是快被吸干了。”
太平手肘向后轻轻一顶,正中大腹,“那随你的心意,今后就是想要被吸,都吸不成了。”
婉儿轻笑一声,下巴抵在她肩头,“那可说不准,不是还有别的法子么?”
言罢想吻上去,却扑了个空。
怀中的人挣开她的手,自顾自坐回软榻上,“想也忍着,今日孕吐难受得紧。”
婉儿也跟着坐了过去,“大王,要不要小的去给您炖一碗酸梅汤来压一压?”
她的话带着一股子小妖怪的味道,太平没忍住笑出来,“你又发什么神经,把我喊得跟山大王似的。”
见她笑了,婉儿又凑得更近,却是正色起来,将今日在县廨的事一一讲给她听。
“高谨此人,怯懦犹豫,家世尴尬,并非办这等机密事的绝佳人选。”太平细细分析,“证明他们对此事把握不大,也并未将筹码压在此事上。”
“成了,借雍王的名头反母后,若不成也折损不了什么。”
婉儿道,“是啊,所以我想让高谨回洛阳去,看能不能探听到宗室到底在谋个什么,我实在想不明白,除了李贤他们还有谁能去依附。”
这时,外间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一骑风尘仆仆,直闯行馆前庭。
马上之人未等坐骑停稳便翻身而下,是天后身边的女官。
她径直冲到婉儿面前,气息未匀便急声道,“上官大人,天后急诏!命您即刻返回洛阳!”
婉儿与太平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问,“出了何事?”
女官道,“今日前往相王府传旨的内侍回报,相王他不在府中。据王府长史说,他今日一早便去了城西玄都观,声称要为先帝闭关祈福七七四十九日。”
“还留了话,说此番只为尽人子孝道,祈愿大唐国祚绵长。观门已从内闭锁,任谁叫门也不开。内侍在观外苦求半日,只听着他隔着门道…”
“道什么?”太平追问。
女官继续说,“他说李旦德薄,不敢承此大位。唯愿青灯古卷,了此残生。”
噢,李旦竟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方式,将了所有人一军。
他不登基了。
要去作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