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可太无语了。
穿过几道回廊,还未到青鸾独居的院子,便已隐隐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果真是哭了诶!
进得院门,只见几个乳母嬷嬷围在廊下,个个束手无策,面露焦急。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坐在软榻上,穿着杏子红的厚实小袄,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只漂亮的青蛇依旧盘踞在她腿上,除了不动,倒也瞧不出来是真的死了。
“一条蛇罢了,死了便死了。”太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回头再让人给你寻条更好的来。”
“丢了吧。”
三个字清泠泠灌入青鸾耳中,顿了一息哭得更是伤心,“…..不要,就要青奴。”
她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着太平,“阿娘,你坏!”
“坏得很!”
“我要阿母哄…”
“你哭能把它哭活么?”太平问,语气依旧平淡。
孩子被她问得不知如何作答,哭得更厉害,那茫然又委屈的神情,配上满脸泪痕,看起来愈发像个被困在自己悲伤里的小兽。
“阿母….阿母….”
她开始在屋子里边嚎起来。
撕心裂肺。
那小小的身影在软榻上蜷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声声“阿母”叫得凄凄切切,嬷嬷们的心都揪紧了,恨不得立刻上前将小郡主搂进怀里好生安慰。
可太平却只是立在门口,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门框,看得…津津有味。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欣赏一出难得的悲情小戏。女儿这哭法,与平日那副大王模样截然不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时高时低,还带着点破音的嘶哑,实在…生动极了。
“这是怎么了?”院子里传来婉儿的声音,“都围着在外头看,不知道进去哄哄么?”
青鸾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哭声猛地一顿,随即立刻从软榻上滑下来,连怀里的青蛇都忘了,就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阿母!” 带着浓重哭腔的呼喊,比方才任何一声都要急切委屈。
她一头撞进刚刚踏入院门的上官婉儿怀里,把满是泪痕鼻涕的小脸埋了进去,放声大哭,“阿母!哄…哄,阿娘坏…”
婉儿下意识一手揽住她抱起,目光看向太平,满是嗔怪,低声道,“你神经吧,不哄就算了,还火上浇油。”
还没等太平回答,怀中的小人儿又抽噎地说道,“阿母…哄,要拍着哄。”
她只能抱着孩子一边往屋子里边走一边拍着后背,“好,阿母拍着哄。”
太平也跟着进去,顺手将门带上,“她没这般哭过,我还不就是图个热闹,掉几滴眼泪不妨事。”
婉儿没顾得上应她的话,走到软榻看了看盘起的青蛇,“青鸾乖,青奴只是太冷了,动作比较慢,我们让屋子暖和起来,它就会活过来了好么?”
“我们不哭了好不好?”
孩子听了却没有从她身上下来,鼻涕眼泪混在一起,说话也断断续续,“阿母,再哄哄…”
婉儿正拍着,怀里的小人儿却又不安分地动了动,伸出小手去够她袖口的帕子,“眼泪…擦擦嘛。”
“擦…擦。”婉儿一脸宠溺地哄着,这完全就是个小太平。
太平在对面坐下,支着下颌,依旧是看戏的神态,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婉儿耐心哄劝的侧脸上。
“你不觉得她像你像得紧么?”太平徐徐道,“平日看着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碰到真正在意的东西,便要将自己满腔的热血都洒上去。”
“若有一天,她也遇见一个让她肯豁出性命去的人…我该拿她怎么办呢?”
婉儿轻拍着怀中的小人儿,目光与太平对上,“你觉得她像我,我倒觉得她像极了你,平日看着无法无天,万事不过心,其实最重情义,也最是执拗,认定了的,便九头牛也拉不回。”
“若她也爱上一个全然不顾家族利益的人,我又该拿她怎么办呢?”
屋子里,忽然静下来。
两个人的问题悬在空气中。
我该拿她怎么办呢?
我又该拿她怎么办呢?
仿佛不是在问如何应对未来那个可能出现让女儿倾心的人,而是在彼此诘问,面对眼前这个早已将彼此性命系在一处,爱到融入彼此骨子里的人,她们自己,又能拿对方如何呢?
青鸾睡着,但丝毫不影响那两个人的视线作无声的纠缠。
“这种气氛不做一次,岂不是很可惜?”太平忽然说出这句话。
哄孩子也能将气氛烘托得如此暧昧,也是没谁了。
“你们准备做什么呀?”软糯的声音在婉儿怀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