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说?”太后只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便不再理会,继续说道,“宗室们是坐不住了,怕火烧到他们身上,寻了太平这样一个护身符来调和局面。”
“婉儿,你以为如今是让公主回来的时机么?”
上官婉儿将札子放在案头整理妥帖,“臣以为,公主生产在即,不如再过些日子。”
“否则来回的颠簸,月儿身子受不住的。”
太后摇摇头,“她这时候还不能回来,宗室现在是视她为一道保命符,却并非为真正主事之人,资本尚未攒够,回来也是个空壳子,于大局无益。”
婉儿颔首道,“是,公主如今需要一件够分量的功绩,一件在这个节骨眼上非她不可的功绩。”
“扬州。”武后忽然吐出两个字,“徐敬业虽平,但扬州乃至整个江淮,人心未附,漕运未畅,经济未复…此事压在我心中时日已久。”
顿了顿她看向婉儿,“我准备让太平以安抚江淮,督理漕运为名,任江淮道黜陟大使,赐双旌双节,许便宜行事,你以为如何?”
黜陟大使,巡行地方,考核官吏,可黜可陟,本就权柄极重。再加便宜行事之权,在战后极待重建的江淮,几乎等同于无冕之王。
太后这是要将太平直接推入帝国最核心的政务漩涡之中。
“但…”婉儿话出口又顿了顿,“公主快临产了…”
天后道,“正因她即将临产,此去扬州,方显其难能可贵。一个女子,于孕中仍能受命于危难,为国分忧,还有比这更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资本么?”
见婉儿依旧迟疑,她又说道,“太医署最擅妇产科的两位医官,连同裴家的小娘子,一并随行。一应药材与用物,从内库支取,务必周全。”
“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话音落下,婉儿只是沉默不语,迟迟没有应下。
又过了几息才说道,“太后,妇人生产本就是走一趟鬼门关,即便是在宫中那也是凶险万分,洛阳至扬州路途遥远,若是在路上分娩,有个好歹,臣也不要活了!”
两人就在大殿之中僵住。
“你意思是我给她淮南道泼天的权柄是要害她去死了?”武后的目光瞬间变得尖锐起来,“一个五品女官,见天的就是死啊活的,目光短视!”
言罢,抬手掷出一枚金盏摔到她身上。
上官婉儿被打中后便开始哭。
抹着泪说道,“臣是没出息,您是君,是母,是天,是地,自然看得远,谋得深,臣望尘莫及。但是…臣就只有月儿这点惦念,没她我就活不了。”
她语气软,但话意却任性得很,让人根本没法去斥责她。
何况,那泪眼朦胧的样子,是真不忍心说重话。
武后扶了扶额。
她这辈子已经跟个情种过了一世了,临到老了,身边最得力的女官,竟也是个为她女儿要死要活的情种。
“够了。”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认命的平静,“最多让你随行,太医,产婆,护卫,一应人等,由你亲自挑选节制。沿途行程,缓急也由你定夺,到了扬州,行辕内外安危,一并交由你调度。”
“别再跟我讨价还价,自己滚出去。”
婉儿略略抬起头,喃喃问道,“太后是让臣真的滚么?”
武后抬眼被她这副样子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刚才还哭得要死要活,转眼就敢跟她耍这种无赖腔调?
“你个小奴儿…”武后笑骂着便起身了,“哭也哭了,闹也闹了,也允了你随行,你还要如何?赖着不走是真当这紫微宫是西市杂戏台,由得你撒泼打滚,讨价还价?”
婉儿连忙抬手行了个揖礼,“回禀太后,臣是想再讨要个人去扬州…”
见武后没应话,又补充道,“合宫县尉宋璟,此人刚直,那年的漕粮案子曾为姚崇递过札子,因此受贬,又在任上屡遭排挤。臣以为,江淮初定,百废待兴,正需这等不畏强权的干吏,故而想带着他一同前往…”
而太平已在新安养得有些懒散,正午借着阳光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
这静谧的日子过了大半年,几乎快让她忘记朝堂的暗流汹涌。
“殿下,”侍女青梅脚步匆匆地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知所措,“青奴…瞧着像是没了。”
太平正倚在榻上看书,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懒洋洋的,“青奴是谁?”
“是小郡主养的那条青蛇啊……”青梅应道,“今晨突然就不动了…”
“哦,”太平这才放下书卷,语气平淡无波,“死了便死了吧,找个地方埋了,或是丢远些,仔细别吓着人。”
青梅却更急了,“殿下,小郡主正抱着那蛇不撒手呢!谁劝也不听,哭得厉害……”
话音未落,太平已扶着腰坐直了身子,眉头微蹙,“青鸾哭了?”
这可真是新鲜事。
那孩子自小性子就有些清冷倔强,寻常事难见她掉泪,更别提这般不顾仪态的哭闹。
“快扶着我去瞧瞧。”她抬手,青梅连忙将她扶起,又听太平问道,“哭成什么样了?”
青梅此刻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这话问得不像关切,倒像是匆匆赶着去看个稀奇。
但也无奈应道,“怎么劝都不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太平扶着青梅的手,走得比平日快了些,隆起的腹部让她步伐显得笨拙,可脸上那份急于“看稀奇”的神色,却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