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悬了一路的心,此刻直直沉了下去。这般光景,苏娘她们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吹亮火折子,两人向深处行去。
忽然,一粒小石子破空飞来,“啪”一声打在岑引肩头。
岑引猛回首扫视四周,手已按上腰间短刃,“谁?!”
只见内室通往后院的廊柱阴影下,立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童,身形瘦小,衣衫脏破,小脸上满是戒备与愤怒。
她手里还攥着几颗石子,见岑引看过来,非但不惧,反而又扬起手,将石子用力丢过来,口中喊着,“坏蛋!出去!”
“你们这些坏蛋!快出去!”
婉儿款步走了过去,半蹲下身子道,“你是花奴对么?”
女童丢石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但脸上的警惕依旧没有消失,只抿着嘴不应答。
婉儿又耐着性子补充道,“是你们的女先生苏姑姑告诉我的,我是她的朋友,花奴能告诉我她现在人在哪吗?”
见来人是两名女子,说话又和善,花奴的警惕性终是降低了些,手慢慢放下来,口中含着委屈,“苏姑姑…苏姑姑被人带走了。”
“还有阿姊她们都被带走了….”
婉儿心中又是一紧,她口中的阿姊便是澄园中年龄稍大的几位小娘子,天资聪颖,一直受苏娘教导。
她们不仅识文断字,更因苏娘的关系,或多或少接触过一些公主府在江淮的暗中事务。如今竟被人带走了?
李孝逸的人做的?
还是魏元忠派人做的?
此事是不是冲着公主来的?
“花奴别怕,告诉我,那些人都穿着什么衣服?”婉儿尽量安抚着她说出带走时的情形。
花奴吸了吸鼻子,努力回忆,“他们…穿着暗青色的短打,扎着绑腿,看着凶得很。”
短打…那便不是朝廷的人。
听起来更像是豪族私兵的本地势力。
抓了苏娘,唯一的目的便是想要将她手中代公主打理的漕运码头与仓库田产全部都占为己有。
好大的胆子啊。
次日天亮以后,扬州大都督府门口便站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女子抱着个女童上官廨告状。
片刻,便聚集起了三三两两的百姓在一边看热闹。
未几,府门缓缓开启,值守的胥吏见到门外情形,也是一愣。
只见那绯袍女子这才上前一步说道,“烦请通禀,上官婉儿,携民女花奴,有要事呈报,事关润州乃至江淮安定,请李将军一见。”
吏员不敢耽搁,匆匆而去。
不多时,一名青色衣袍的文吏匆匆走出,俯身行礼后说道,“上官大人,将军里边请。”
昨夜上官婉儿一夜没睡。
高兴极了。
她本就找不到机会去打开江淮局面的口子,谁知道地方势力竟然抓了苏娘。
起了个大早就抱着孩子去告状。
走到内室的时候,魏元忠有些无奈,分明听说公主下榻在润州,想着过不了多少时日,她到扬州一交割便能回洛阳,怎么上官婉儿这个活阎王连夜就跑到扬州。
直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婉儿进了内室也没跟他们客气,张口就说道,“二位,这孩子家中的姑姑,自朝廷大军入城后便失了踪迹。她名唤苏娘,晨起我在坊间询问,方知此女在扬州颇有清誉,绝非默默无闻之辈,想找出来应当不难。你们快派人吧,寻到了也好安抚民心。”
魏元忠毕竟跟她在长安洛阳都打过交道,她这几句话中的言外之意自然听得出来,人是在他们进城之后丢的,那便是他们失职,又在当地颇有名气,若是寻不到,那怕是会有民怨。
李孝逸从前本是宗室的边缘人物,受武后擢升才担任了左玉钤卫大将军,为讨伐李敬业寻个师出有名,此前自是不知道朝中的那些盘根错节。
但见魏元忠对这位女官如此恭敬,便一口应下来,“上官大人,您放宽心,我一定来人去寻,寻到了便告诉您。”
婉儿一听,笑意缓缓展露,将手中的女童放下,抬手行了个揖礼,“那便有劳将军了,还有这个孩子恐怕也要交由你们照料,我今日还得回润州侍驾,带着她实在不方便。”
二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魏元忠不由说道,“李将军啊…你应得太快了,莫是要被这个才女给算计进去咯。”
李孝逸眉头一拧,样子难看得跟鬼一样,“诶…魏大人,我是瞧着你对她毕恭毕敬才应下的,何况…不就找个人么?”
魏元忠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将军可知她要找的是何等人物?背后又牵扯着哪方势力?这些一概不知,我们便贸然伸手去寻?”
“我们的差事已经完了,只等着公主一到扬州,与她交割完毕,便回洛阳跟天后复命领赏便是。可眼下呢?被她三言两语,生生拖进了这地方豪绅的浑水里。将军细想,这哪里是寻人,分明是借你我之手,去碰那些盘根错节的钉子。”
他说到这里,见李孝逸还是无动于衷,索性将话说透,“你知道公主为什么呆在润州停下来么?本意就是争取一个和缓的时机作铺垫,如今我们将自己搅和进去,她如何会甘愿让我们利落抽身?”
李孝逸愣愣看了看旁边的女童,“但那小娘子不是这孩子的姑姑么?”
魏元忠只想一头碰死在大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