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是帝国漕运的命门,谁掌握了扬州高效的转运私仓,谁就间接扼住了漕粮北上的效率与节奏。
朱家虽在苏州掌握着大量产地仓,但货物北上必经扬州,若能将公主的扬州私仓纳入囊中,便意味着朱家从产地巨贾一跃成为能影响物流命脉的操盘手。
届时,无论是向上游供货的苏州世家,还是依赖下游转运的北方势力,都不得不看朱家几分脸色。这份对物流关键节点的控制力,远比仓库里的货物值钱。
更重要的是,朱家本就掌控漕运上游,若是再得扬州枢纽,则意味着从苏州的产地仓库,到长江口的转运枢纽,一条完整且受控的内河漕运链条便能初步贯通。
那么朱家便有能力调节江南财富北输的流量与流向,其家族影响力将从苏州一隅,辐射整个东南财赋之地。
这算盘打得珠子都要从苏州嘣到润州了。
“你家魏大人将扬州的六曹参军审过了么?”太平起身示意婉儿将俩孩子都交给外面的嬷嬷,又向青梅吩咐了一句,“去把宋璟叫过来。”
男子道,“回公主殿下,审过了。魏大人知道您要问到,便让我将名单带来给您了。”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恭敬递上,又接着禀道,“另有一事值得留意。那位司仓参军陆景初,在徐贼叛乱之际,竟带人焚烧了码头数座仓廪的存粮。待依附叛军的江都县令赶去捉拿时,他已乘船脱身了。”
婉儿沉吟道,“此事我在码头亦有耳闻。巧的是,他所烧的正是公主府的私仓。也正因这把火,那些仓廪与旗下工人,才未遭叛军裹挟。”
如此看来,便难怪朱家无法以苏娘通敌之名染指私仓。
此时,宋璟从外间步入。他目光掠过那伏首禀事的男子时,眼中忽然一亮,随即意识到公主殿下在场,立时收敛神色,如常俯身行礼。
“事情原委,听来也大致明晰了。”太平目光转向宋璟,“既然那江都县令曾随徐贼附逆…”
她话锋稍顿,视线落在一旁的男子身上,略一停顿。男子当即会意,躬身应道,“臣苏颋。”
太平微微颔首,续道,“正是。宋璟,你便随苏颋前往扬州,接任江都县令之职。”
“首要之事,是将漕运诸务逐一厘清,务必令漕粮转运尽早恢复畅通,将战时疯涨的物价都平抑下来。”
苏頲又俯首道,“魏大人让臣再请示公主一事,那位在海上斩杀徐贼等人的王那相该如何处置?”
“毕竟天后许诺要授予五品官职,但…这等变节之人,我们真的要启用么?”
婉儿闻言一笑,“留着他有用,让都督府好生养着吧。”
苏頲受意后颔首,又见婉儿从案几上拿起两份文书递给他,“这一份是誊录的太后对刚出生的小郡主的封赏,另一份是公主诞育子嗣牒,你拿着回去扬州广而告之。”
刚走出去,苏頲便迫不及待翻看那两份文书,第一份不过是太后的照例封赏,但第二份就有些看头了。
里头先是写了公主在生产之前便见有双鹤绕梁,一直照料公主孕期的医者裴氏又梦见授紫菂于的西王母。
“….产夕风清,地涌微泉,稳媪得见玉光映帷。此岂人力所能致耶?”
可真能写啊…
最关键的一句是,“妇孕育者,天地之大德,抚育者,圣王之至仁。今德仁并具,神人同庆,敢告万邦,咸使知闻。”
这与此前公主殿下主祭地母的祭文有异曲同工之妙,将妇人孕育胎儿与治国安邦相提并论皆是赞颂母德参赞天地之功。
江南是士族聚居之地,这样的文书,发出去怕是又要平地惊雷了。
“就是要惊着他们!”婉儿站在案几前写字,“若是不将他们那套宗教礼法从根子上打破,将来我们在此地便会处处受制。”
魏元忠看着手中的文书,脸默默抽动了一下。
他气的不是文书的内容,他气的是要被人当枪使。
“公主在润州迟迟不到扬州,见天的就对着我们发号施令,让我们去给她当马前卒,上官婉儿也不知道迷得什么心窍,非得跟她天下第一好!”
李孝逸听着他这话头不对,审视着他说道,“上官婉儿跟她是自小长大的情分,不跟她天下第一好跟谁天下第一好?”
跟你吗?
见魏元忠不说话,又继续道,“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我虽然不懂,但我知道公主来扬州任黜陟大使总不能待上个三五年跟江南道的人周旋。”
“她要按部就班地去查这些盘根错节,索性别回洛阳了,只有将水彻底搅浑,文书一发,看谁跳得最高,叫得最响,私下串联得最紧,就用我们这把天后已经用趁手的刀,一举拿下。”
“届时,她再到扬州…至少面子上便干净了。”
文书发出后,扬州与苏州以朱、陆、顾、张四家为首,联合常州,湖州十余家高门,在苏州虎丘之下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清源会。
会后形成的匡正疏被快马抄送江南道各衙门及知名书院,一时间江南士林舆论鼎沸。
偏偏就在这风尖浪口,太平公主却离了润州,仪仗鲜明地进了扬州城。非但如此,更在都督府大张旗鼓地设下宴席,为两位小郡主操办满月之礼。
宴席露天而设,意在赏春花观景之意。
庭中桃李正盛,乐声悠扬。觥筹交错间,无论是世家子弟矜持的浅笑,还是官员将领爽朗的交谈,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总会飘向水榭中央的主位。
公主安然端坐,偶尔举杯浅啜,与身旁的上官婉儿低声交谈几句,神情自若。
仿佛那传遍江南的匡正疏,她毫不知情。
“她到底唱的是哪出?城中的孩童唱的那首双鹤谣她是没听见么?”
“哼,谁知道呢,你看她跟身边那女官亲密的样子,两个人莫不是有什么苟且的关系。”
“公主,公主又如何,到了我吴中的地盘,她还以为是在洛阳受她阿娘庇护了?”
“她想恢复漕运,填满仓储,没了我们的配合,就是寸步难行。”
“是啊,别将自己活成个笑话回洛阳了。”
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鼓浪声,随后便听到一名女子在水榭不远处的台子上唱起。
“双鹤绕,玉光摇,仓里没米空烧窑。
生女自称天授功,可知漕渠几日通?